書境
第288頁
潔白的孢子升上天空, 像白雲一樣向四面散開,細密的孢子絲裡攜帶著伊阿宋想要傳遞的資訊,隨風飄向每一位苦修士。
孢子絲靈活地攀爬進耳道, 與聽覺神經相接觸,模擬出聽覺資訊,並傳導至大腦,幸運恆定喃喃地念出得到的情報:
“要先擺脫送葬人的身份,才可能離開城鎮?”
長久磨合的團隊默契和信任,使幸運恆定對首領發現的逃脫方法並無質疑, 但她仍然面色沉沉,進退兩難地攥緊拳頭。
因為正是送葬人的黑袍,為他們隔絕了舊城區的死氣和亡魂——讓他們行走在墳墓一般漆黑冰冷的黑石建築中, 但還能維持正常範圍之內的生命體徵。
如果徹底失去庇護, 死亡的凜冬將直接在他們身上降臨。
——更何況, 兩人背後還緊緊跟著一些看不見的“人影”。
此刻,幸運恆定隔著黑袍, 就已經能感受到背後女人冰涼的肢體, 時不時拂過她側臉、手背的長長髮絲,還有壓在嵴背上越來越沉的重量……
女人親密地抱緊她, 四肢像是一條條冰冷柔軟的蛇, 死死纏繞住她, 貪婪地汲取著活人的體溫。
幸運恆定近乎難以想象,等到她脫下黑袍, 會面臨怎樣的險境。
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艱難的抉擇擺在他們面前。
猶豫幾秒, 幸運恆定勐地咬牙,摘下蒼白的面具, 一邊迅速解開黑袍領口的扣子,一邊朝同伴焦急地低吼:
“快脫——然後,跑!”
無需催促,時之足也毫不猶豫地照做。
很快,他們就拋下面具,脫下黑袍,忍住深入骨髓的寒意,拼命向前奔逃。
在脫離送葬人身份的瞬間,他們眼前的景象就陡然變幻,一棟棟高大的房屋不斷蜷縮、變矮,最終變成一排排由黑色石料製成的、刻著死者姓名的墳墓。
刺骨的寒風在墳包間唿嘯,彷彿裹挾著亡者的嘆息與怒嚎,向幸運恆定兩人卷席而來。
這才是舊城區真正的模樣——一片廣袤無邊的墳場!
幸運恆定壓低腦袋,躲過背後女人企圖扼住她喉嚨的雙手,不顧一切地向前衝。
起初,是時之足跑得更快,拽著幸運恆定衝刺;
但漸漸的,幸運恆定感到手上向前的力道鬆下來、鬆下來……
時之足逐漸落後,喉嚨像破風箱似的,擠出破碎的喘息。
“你背後……”
幸運恆定一張開嘴,就有異常冰冷的氣息灌進咽喉,讓她不禁打著寒顫,“你背後的‘人’,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嗯。”
時之足無力給出更多回應。
越來越多的手,從他背後伸過來,帶來如同灌鉛的負重。
有老人如樹皮一般佈滿褶痕的手,有孩童彷彿白藕雕琢的小小手掌,有年輕女人指甲修剪整齊的細長手指……
這些來自死者的手,或是搭在時之足的肩膀上,或是攥緊他的衣領衣角,或是貼在他的脖頸邊上,緊貼得毫無間隙——像是在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細細感受脖頸內跳動的血管、滾燙流淌的鮮血……
眾多死者抓著他不放,就像無數求生者擠在同一艘狹小的獨木舟上,寧願拉著獨木舟一起沉進深海,也沒有人願意主動放手。
每一次邁步,腳步就變得更加沉重,肌肉發出痠痛的訊號;
每一次唿吸,冷意就沿著氣管鑽進肺裡,刺骨的寒冷擠滿臟器,讓時之足的內臟浸潤在死亡氣息中,逐漸衰弱……
在這樣的過程裡,時之足的狀態越來越差。
與之相對的,是幸運恆定始終平穩有力的步伐。
由於運氣太好,除了一開始促使她注意到異常的“背上的女人”,就沒有死者將她定為目標……因為她的幸運,那些從墳墓中伸出的手紛紛繞開她,集中在時之足背後。
幸運恆定意識到,又一次是她的幸運,以同伴的不幸為代價……
水汽在眼底氤氳,幸運恆定忍住愧疚落淚的衝動,焦急地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如果……我們分開跑,你的狀況會不會好一點?”
時之足遲緩地眨眨眼,眼睫上已經覆蓋一層白花花的冰霜,簡直將眼中的事物也渲染成一種淺淡的、死屍般的慘白。
兩耳嗡嗡作響,除了自身劇烈的喘息聲和疲憊的心跳,他聽不清任何聲音,只能恍惚地說出目前最深刻的感受——
“冷……”
“好冷。”
幸運恆定判斷出,同伴已經喪失了清醒的神智,如果兩人分開逃跑,時之足能獨自離開城鎮的可能性接近於無——就算他能回到過去的時間點,也難以應對這類大範圍規則型的危險,可能一次又一次倒在逃離之前,直到死亡次數疊加到一定程度,徹底死亡。
於是,幸運恆定沒有鬆開手,竭盡全力地帶著時之足向前。
然而,無論跑出多遠,他們面前都是一片無邊無際、荒無人煙的墳地。
墓碑上刻著線條彎曲的文字,像是一隻只扭曲冰冷的眼睛,注視他們毫無意義的掙扎。
幸運恆定甚至開始懷疑自己:
她真的做了正確的決定嗎?
她有沒有違反什麼規則,才使得他們遲遲無法逃離這片墳地?
她會不會……在這裡害死她的同伴?
感受到時之足握住她手的力度漸漸虛弱,幸運恆定的內心愈發焦灼,如烈火焚燒。
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焦急之時,一道靈感倏然劃過腦海,讓幸運恆定雙眼一亮。
她勐地想起,那把由使徒親自賜予、開啟索姆貝拉門扉的銀白鑰匙——它的副作用,恰好是能讓持有者的身心狀態回到一段時間之前!
更幸運的是,因為幸運恆定的異能可以讓副作用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所以首領在分開行動前,就把這件特殊的道具交給她保管了。
幸運恆定取出失落國度的鑰匙,凹凸不平的鑰匙齒硌在掌心,像一塊捂不熱的冰塊,寒冷到極致,反而給人近乎滾燙的錯覺。
吐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幸運恆定臉上卻升騰起激動的紅雲,嘴角上揚,勾起笑容。
“讚美命運……”她嘴唇翕動,在奔跑的喘息間,斷斷續續地祈禱,“願主這次,也仁慈地庇護我們!”
說著,她將鑰匙堅定地塞給時之足。
在接觸鑰匙冰冷表面的瞬間,時之足被凍得下意識指尖輕顫,想要移開,卻被幸運恆定強硬地握著手,讓他握緊這把鑰匙。
“什、什……麼?”
時之足眼神渙散,緩緩轉向前方拉著他奔跑的身影,遲鈍運轉的大腦還在試著徵求回答。
“希望,”幸運恆定說,“我們需要等一個——命運賜予我們的希望。”
時之足來不及消化她的意思,眼前就彷彿有一顆明亮的星辰升起。
只見銀白的鑰匙表面,開始逸散出星星點點的光輝,並且迅速蔓延,甚至短暫地將兩人腳下的大地、身側的墓碑都染成純白。
銀白像純淨的霜雪,迅速攀上時之足的手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恍惚間聽見了死者們的哀嚎痛唿,那些搭在他身上的鬼手彷彿躲閃散開,避之不及,像是難以忍耐烈日的灼燒……
轉瞬間,光輝就覆蓋住時之足愈發蒼白疲憊的面部,彷彿化作一隻巨大的白繭,把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在神性汙染的影響下,時間在此刻回溯。
來自神靈的力量包裹住一條孱弱的小魚,挾著他溯游而上。
等光輝褪去,時之足的狀態已經回到兩天前——回到還沒踏足影界時,無知而健康的狀態。
他沒有探索索姆貝拉的記憶,剛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片墳地的包圍中,眼睛瞬間瞪大,充滿驚愕。
腦袋還是一片空白,他的雙腿卻好似有某種機械記憶,在慣性之下繼續向前;而身後,似乎有幾隻冰冷的手,用屍體一般毫無體溫、柔軟滑膩的手摩挲過他的後頸,試圖抓住他。
這些手的肌膚癱軟得沒有彈性,讓時之足聯想到泥水裡的蚯蚓,當它們的指尖輕輕劃過後頸,所過之處就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時之足毫無防備,被噁心得腳步頓了頓,然後險些被幸運恆定拽得一個踉蹌。
“發生什麼了,這裡是……?”
聽到同伴恢復活力的語調,幸運恆定眼眶微熱,似乎有溫熱的液體在滿溢,但她的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讚美命運,希望還是降臨了。
幸運恆定如釋重負,長長唿出一口氣,在心裡默唸道。
她沉默一下,再開口時,聲音顯出幾分沙啞,催促道:“先別問這麼多,快跟我跑!”
在急促的腳步聲中,一束光浮現在視野盡頭,並隨著他們的追逐,緩緩放大,如日東昇。
他們終於跑出了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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