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87頁
——準確來說,它們其實是“指痕”。
——是有看不見的人手掌平攤向下,指頭壓在他肩膀上,靜靜地、悄悄地跟在他身後走。
“我已經確認了。”
時之足頭一次感到自己熟識的文字如此陌生,只能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擠出咽喉,從緊咬的牙縫間滲出來。
“……我背後,也跟著一個人。”
幸運恆定焦急道:“一定是舊城區的問題,規則提示連特殊的送葬人,也無法在這裡停留15分鐘以上,我們已經停留多久了?”
【時間】領域的異能者,總是對時間每分每秒的流逝格外敏感。
時之足不假思索就回答:“7分鐘45秒。”他攥緊掌心的水滴形孢子團,只要撕裂它,裡面就會生長出長長的孢子絲,為他們指引和同伴相聚的路線,“現在,我們要回去找首領會合嗎?”
“不,”幸運恆定猶豫一下,立即打定主意,“我們要繼續向前探索,這是效率最高的應對方式。”
而且在尋路方面,她的異能或許會在某一刻,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如果他們就此放棄探察,浪費時間去找首領,那可能錯失很多機會!
“好……那我們繼續向前走吧。”
前方是未知,後方是緊跟的詭異人影,時之足在此刻反倒平靜下來,他甚至微微笑了笑——哪怕知道有面具的阻擋,他的同伴根本看不見他的笑容。
“你走在前面吧,我幫你注意窗戶上的倒影。”
幸運恆定搖頭:“還是並肩走,我不管怎麼樣,運氣都不會太差,你就不一定了。萬一你在後面忽然消失了,該怎麼辦?”
時之足應了一聲,快步趕上同伴,並肩而行。
在苦修士漫長而艱苦的修行中,在途經無數個世界、走過無數個晨曦黃昏時,他們也一直是這樣前進的。
兩人肩並肩,背後隱約浮現鬼影綽綽,一起走進舊城區彌散不去的灰霧中。
……
伊阿宋和孢子進化同組行動。
作為眾多孢子的主體,孢子進化能清晰感知到水滴形孢子的位置,進而掌握各組的動向。
“幸運他們走到了前偏右8°方向的532米,並且還在不斷前進,好像這片建築物沒有盡頭……”孢子進化擔憂地皺眉。
伊阿宋思忖片刻,忽然問:“在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幸運有沒有偏向哪個方向?”
按理來說,足夠的幸運程度,應該會讓幸運恆定在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情況下,向出口靠近……這也是一種無形的命運指示。
但孢子進化回憶過後,隨後沮喪地垂下頭:“沒有……她向每個方向拐彎的次數,幾乎是相等的。”
“相等?”
伊阿宋重複一遍,意味深長道:“其餘異能者,或許只能隨機選擇方向——但命運領域的中高階異能者,不包括在其中。”
“朝各個方向相等的機率,這同樣是一種啟示……”
“難道在舊城區,無論是向左還是向右,抵達【大門】的可能性都是均等的?”
伊阿宋喃喃道。
這就難辦了。
因為極有可能,那扇唯一的【大門】沒有固定的位置,甚至沒有特定的形態,而只是一類“離開”的概念……
抽象概念的【大門】,只會比實體的門扉,更難尋找。
在思考的時候,伊阿宋習慣性一心兩用,在心底默背《命運聖典》中讚頌主威能的篇章。
在長久的習慣之下,這已經成為他保持理智的支柱之一,對聖典中的每一個字元都爛熟於心,無需思索,就能反覆誦讀。
仁慈的主啊,伊阿宋想,這次您也必然會庇護您虔誠的信徒,使勝利向我們展露微笑吧。
——就和過去千萬次一樣。
在伊阿宋還是低階異能者的時候,他就聽說過銀白群蛇之王的威名,那時他還只是心懷憧憬和敬畏,期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像這位傳說中大名鼎鼎的掠食者一樣,埋葬無數恐怖的、混沌的、帶來災難的神性生物,踏著血與骨,走向光明的未來。
直到某一次,他在高階副本里身受重傷,被困在一座石門封死的金字塔裡。
過分消耗的異能如同枯竭的井,大腦彷彿被根根長針穿刺,帶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痛苦,讓伊阿宋無法集中精力思考。
沒有人拯救他——連他自己也覺得,現在他狼狽得就像路旁一隻奄奄一息、毫無價值的野狗,有誰會向他伸出手呢?
就在最絕望的時候,在伊阿宋漸漸渙散、充滿重影的視野裡,掉落一隻散發熒光的物體。
那竟然是一隻手機。
一隻由神靈拋給他的,如同救命繩索的手機。
【我可以為你指引生路。】
彼時的伊阿宋,眼球已經被自己的鮮血浸透,看什麼都浮現著一片猩紅的光澤,唯有手機螢幕上的字跡清晰地刻進眼底。
“那作為回報,請問……”他咬破舌尖,用痛覺幫助自己集中注意力,疲倦而遲緩地說,“我能獻給您什麼呢?”
停滯一下,手機上顯現出新的文字:【一個故事。】
【獻給我一個有趣的驚悚故事。】
隔著螢幕,伊阿宋難以辨別對方的口吻。
是漫不經心、無所謂凡人回報的,還是透著憐憫、像長輩一樣慈愛溫和的?
時至今日,伊阿宋也無法說出確切的答案。
他只知道,他僅用一個故事,就買到了一條命;
也為了這條命,在命運巡禮建立之初就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把一切獻給神靈。
或許,神靈當初拋給他的救命繩索,從未解開——它始終牽著他的手腕,帶著他沉默地、虔誠地走在充滿未知的命運道路上。
此刻,伊阿宋穿行在死氣沉沉的龐大黑石建築群裡,心裡仍然在默唸主的禱告詞。
這會讓他感到安全和寧靜。
就在這時,伊阿宋勐地頓住腳步——在他翠綠的雙眼中,隱約浮現出一道寬闊無邊的銀白河流,而在磅礴的水流聲中,一雙金色的眼瞳似乎朝他望了過來。
伊阿宋似乎聽到了一聲來自無窮遠處的嘆息。
【你們可以向我祈禱的。】
身形僵硬在原地,伊阿宋的眼睛亮了亮,如同火焰在寂靜的綠海中點燃,煥發不可思議的光彩。
主……是一直在關注他們嗎?
伊阿宋隨即又有些畏縮,忐忑地反省:
他是不是沒有很好地完成主的期望?他是不是給主帶來負擔了?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不再是百餘歲的成熟靈魂,而真的只是一個笨拙的少年,口舌愚鈍,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伊阿宋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神諭如有形體一般,鑽進他的腦海遊弋,留下一句啟示:
【一無所有,方能飛躍死亡。】
神靈的注視無聲消散,只留下伊阿宋怔愣在原地。
“……讚美主。”
他反覆琢磨神諭,片刻後,抬眼望向一望無際的黑石房屋。
伊阿宋勐然意識到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
生者越過新城區的邊界,即是邁入死亡;
而這裡的死者,也總在企圖迴歸新城區,開啟下一世——
城鎮的居民們,永遠都在一個圈裡打轉,如同一條條在兩邊水窪反覆遊動的小魚,拘於一成不變的風景。
他們的人生軌跡,是一個圓。
可沒有人嘗試過……如果不迴轉,一直向前越過死亡的邊界,外面是什麼?
“無所謂方向,”伊阿宋低聲說,“只要一直往死亡盡頭走,就能離開這個生與死的圈。”
孢子進化疑惑道:“可是我們走了這麼久,舊城區根本沒有邊際……”
伊阿宋思索一下,竟抬手摘下了白色哭臉的面具。
離開面具的保護,死亡的氣息翻湧而上,短短几秒,就在他的睫毛上凝結一層白白的薄霜。
“首領!”孢子進化驚唿。
伊阿宋揮揮手,解釋道:“我們走不出去,是因為身份不對。”
“其實線索一直以來都很明顯,在這座城鎮的規則裡,處處彰顯著‘身份’的重要性——每一個身份,都遵循特定的規則,做對應的事,這是不可動搖的底層原則。”
“而送葬人的身份,能保佑我們安全進入並暫時滯留舊城區,但同時也代表著,我們是城鎮的一員,和正常居民、死者一樣參與到城鎮生死轉換的迴圈裡。”
這些身份在享有不必為死亡憂慮的生活的同時,也被困在這無限又有限的生與死裡,活動範圍永遠只是新、舊城區的兩端。
想要離開這個僵局……
只有恢復一無所有的外來者身份,然後跳出去。
像魚一樣,跳出小小的水窪,趕在死亡和亡靈的氣息使他們窒息之前,飛躍城鎮中狹窄的生與死的界限。
——所以神說,【一無所有,方能飛躍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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