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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醒來,就感到唿吸進肺部的空氣格外清新通暢,只是臉側依偎著熟悉的微涼觸感——

轉頭一看,這是一張血紅的人皮,外表質地光滑,僅帶有一些不明顯的肌膚紋理;內部卻長著一層毛絨絨的紅色細小血管,像是皮膚與血肉沒能完全分離的產物。

這整張皮囊,靜靜地躺在萊娜身側,以安睡的姿態佔據了另一半枕頭和床,血管與表皮還如同有唿吸一般地微微起伏著,差點讓萊娜誤認為自己身邊躺了一個陌生人。

萊娜面無表情地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想到昨晚的憋屈經歷,就氣得有些牙癢癢。

她想剪爛它。

這個念頭瞬間浮現在萊娜的腦海裡,使她起床的動作驀地頓住,大腦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螢幕,在黑白的雜亂線條裡斷斷續續呈現出一些事情。

對,她可以剪爛這張皮……她應該有一把剪刀的。

——她有一把異常鋒利好用的,能剪開有形或無形之物的剪刀。

在斷斷續續的思緒中,萊娜感到右手握住了什麼冰冷而堅硬的金屬製品。

萊娜低頭看去,一把熟悉的銀剪刀映入她同色的眼瞳中,而冥冥之中似乎有更多“線條”浮現在空氣裡,能夠供她剪斷。

“咔嚓。”

在大腦開始運轉前,萊娜就本能般地舉起剪刀,剪斷了一根聯絡人皮與工廠景點的血紅絲線。

人皮緩慢的唿吸瞬間停止,它軟塌塌地落在床上,變成一片真正沒有生命或思想的皮。

新奇地睜大眼睛,萊娜興致勃勃地把玩著銀剪刀,覺得越來越趁手,這把剪刀簡直像是她肢體的延伸,兩片輕薄的刀鋒能聽從她的心意,快速地在指尖旋轉成花。

潛意識告訴她,這是她能完全信賴的,與生俱來的能力。

熟悉了剪刀,萊娜抬起頭,望向房間門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透過門板,她能看見幾條隱隱約約的“絲線”在抖動——

看來門外,有人在等著她。

……

老鼠眼等待一夜,也沒有等到矮小男人的歸來,甚至沒有找到半條音訊。

這不正常。

焦躁地把手指甲邊緣啃得凹凸不平,老鼠眼根據他對矮小男人的瞭解而判斷,不告而別不像是那樣膽怯又沒主見的人能做出來的,在巨大的變故後,這位怯懦的同伴應該會抓緊最後的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聽從他的一切安排才對。

可矮小男人沒有回來。

出了什麼問題?

是“蛇”每天只狩獵一次的規律被打破了,還是他被其它潛藏的危險幹掉了?

無論是哪裡出了錯,老鼠眼都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只要奪取新人手裡蓋了章的門票,他就能在今天之內帶上所有物資,獨自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會是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

被迫切逃離的心情驅使,老鼠眼昨晚直接沒有入睡。因為他已經在這裡逗留半個月,笛聲已經離他無比接近了,他生怕“音樂”會在關鍵時刻把他帶走。

生生熬到天邊矇矇亮,老鼠眼就沿著小火車的鐵軌,一路經過數個景點。

他不知道萊娜具體在哪裡,但他猜測她的旅程最多也不過半,只要從景點二開始往下走,仔細尋找有人剛剛活動過的痕跡,就必然能鎖定到新人的位置。

很快,他就在一處景點前停下,抬頭看清景點的名稱——【皇冠酒店】。

老鼠眼無聲地笑了。

如果沒猜錯,新人應該會選擇在這裡過夜。

透過排除酒店前臺那裡留下的鑰匙,老鼠眼得知萊娜住在444號房間,早早蹲在門口等著偷襲。

他也不一定非要害她的命,他只要湊滿七個印章就好……

當眼前的門縫慢慢敞開時,老鼠眼近乎看見了如晨曦般明亮的希望之光。

“砰!”

然而,就在下一刻,這束光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直挺挺倒下的瞬間,老鼠眼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幾秒之後,後腦和地面碰撞的位置傳來火辣辣的痛意,才喚醒了他的意識。

老鼠眼驚恐地發現,他居然動不了了!

像是四肢與他的聯絡被切斷了,也像是他徹底失去了“四肢”的概念,讓他只能無力地癱在地上,一瞬間喪失所有反抗能力。

“你、你是……”

老鼠眼的視線落到萊娜手中的剪刀上,頓時目眥盡裂,聲音沙啞道,“你是命運教會的那個大主教——‘縫紉者’!”

命運教會?

萊娜的眼神有一剎那的茫然。

她難以形容這四個字給她的震撼,如同懸空的雙腳終於踏上實地,心底空洞的一角終於得到填補,給她帶來久違的安寧。

這種感覺……

人們稱之為“信仰”。

萊娜想,所以她在失憶前,算得上是命運教會里有些名氣的人物嗎?

甚至她的名號,有幸能和教會緊密聯絡,讓旁人只要認出她,就想到她的信仰與歸屬……這讓萊娜不由得產生莫名的滿足感。

萊娜勾了勾嘴角,努力讓自己表現得不那麼驕傲,試圖把話題拉回正題:

“看你的樣子,似乎很早就等在門外了。你想搶我的印章?”

“唔……你很急切地想離開這裡,一刻也不能等。”

萊娜淺銀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著老鼠眼,給他一種被徹底看透的壓迫感:“是什麼在如此緊迫地威脅你,是‘音樂’嗎?”

胸膛劇烈起伏著,老鼠眼大口唿吸幾下,很快平靜下來。

對方疑似是高階異能者,那又怎樣?

他仍然手握著一個無法抹除的優勢:那就是他來到城鎮的時間更早,對城鎮規則的認知和利用能力更高。

老鼠眼篤定,萊娜初來乍到,必然沒有他熟悉城鎮的某些舊事!

這樣的話,他甚至可能利用城鎮的特性,也利用強者對弱勢者下意識的輕視,反殺這位實力碾壓他的大主教……

想著想著,老鼠眼的心跳逐漸加速,面上卻露出敬畏而誠實的表情,唯唯諾諾道:“您別殺我,我知道城鎮的許多秘密,包括‘音樂’的來歷……只要您願意放過我,我能把我探索到的一切都告訴您。”

萊娜直覺他不安好心,但還是按捺不住好奇:“你說。”

“十號景點,名叫【童話圖書館】,我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翻閱了部分記錄城鎮過往的城市史……從中,就有提到過‘音樂’的來歷。”

老鼠眼垂下眼簾,顯得老實本分:“它是在675年左右,忽然出現在城鎮裡的。”

“據說最開始,是有一戶人家從其它城市搬過來,途經一片荒無人煙的森林,不得不在森林裡過夜。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那個家庭裡最年幼的孩子,突然聲稱耳旁響起了吹笛子的聲音,還指著茂密漆黑的叢林深處,說那裡有一個帶著羽毛帽、身穿奇怪綵衣的吹笛人。”

“可除了那個孩子,其餘人都沒有聽見什麼笛聲,更沒有看見孩子所說的吹笛人。於是他們只是一笑而過,一無所知地踏上旅途……把笛聲帶到了這座城鎮。”

“在城鎮定居後,第一個目睹吹笛人的孩子開始無意識地哼唱笛聲的旋律,讓這支帶有恐怖力量的音樂傳播開來,而每一個聽過笛聲的未成年人,就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起初只有孩子們會消失;但後來,笛聲的力量似乎越來越強大,漸漸帶走所有聽過笛聲旋律的人,不分男女老少。”

“一開始,城鎮把笛聲看作怪物,試圖找出始作俑者,就是那個叢林裡的綵衣吹笛人,但他們一無所獲。”

“後來,人們漸漸意識到,笛聲更像是一種無實體的現象,一種隱藏在所有音樂裡的災難……它的聲音本身就是主體,而吹笛人則只是偶爾附隨笛聲出現的附屬產物,類似於投影一樣的幻覺。”

萊娜說:“所以從此以後,城鎮就頒佈規則,禁止音樂?”

她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城鎮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禁止回憶的?”

如果是在笛聲出現前,那童話之城就從來沒有正常過,畢竟只要人有回憶,就會有怪物。

但萊娜在【偷窺狂的小屋】裡看過城鎮曾經的景象,覺得過去的小鎮還是正常的,有讓孩子們健康成長的土壤……

那是否說明,城鎮裡【回憶會帶來危險】的現象,也是發生在笛聲出現之後?

老鼠眼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敘述:

“在禁止音樂後,城鎮很快發現,笛聲沒有隨之消失——只要人們的記憶裡有它的存在,它就始終籠罩在城鎮上空,在每一個夜晚吹響笛聲,緩步靠近安睡的人們……”

回憶,也是笛聲存在並延續的媒介。

“而對它的瞭解越深,它就離你越近……”

老鼠眼的嘴角咧開,狹小的眼裡閃爍著狠毒的冷光,他聲音尖細地問:

“——現在,你聽見了嗎?笛聲在你耳畔吹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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