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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你聽見了嗎?笛聲在你耳畔吹響的聲音!”

老鼠眼不再掩飾眼底的陰狠惡毒,像是一隻死死咬住獵物脖頸不鬆口的黃鼠狼,細長的三白眼裡近乎沁出毒液。

下一刻, 繚亂刺耳到極致的笛聲在萊娜腦海中炸開——

死亡的號角貼著耳畔吹響,急促的氣音沿著耳道攀爬,如同有無數尖銳的指甲抓撓著大腦的溝回,極力把萊娜逼向癲狂的深淵。

萊娜重重皺眉,眼神恍惚一瞬,無法忍受似的後退一步, 步伐間有些踉蹌。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理智在笛聲中飛快蒸發,就像烈日曝曬之下快要乾涸的溝渠, 很快就要袒露出最為脆弱、毫無防備的底色。

但萊娜並不慌亂。

她早就過了會驚慌失措的年紀了。

她甚至有閒心想, 這就是那些孩子在失蹤前最後的感受麼……

眼前浮現出大大小小的黑斑, 一口口蠶食著視野,而在顫動的黑斑中, 隱約勾勒出一道身穿浮誇綵衣、戴著羽毛帽的吹笛人幻影。

每一次唿吸, 吹笛人的身影就更近一步,來將它看中的孩子帶走。

萊娜用力闔了闔眼, 試圖讓視野恢復清晰, 瞥見了老鼠眼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

老鼠眼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要讓所有蔑視、踐踏他的人付出代價,

他迫不及待要看萊娜或是驚懼惶恐、或是喪失理智的模樣!

他曾經坑害過很多玩家,在他們的哀嚎中汲取快樂, 但這位可是命運巡禮的樞機主教……

這種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能給他帶來的愉悅想必也更多得多吧?

然而, 老鼠眼遲遲沒有等來萊娜驚恐的神色、悔恨的眼淚。

唯有一聲嘆息,輕輕飄散在空氣裡。

萊娜忍受住繚亂至極的笛聲, 笑著嘆氣:

“你都知道我被稱為‘縫紉者’了,就沒有想過——除了剪斷多餘的絲線,我還能將雜線編織、縫合,變成更合我心意的模樣嗎?”

老鼠眼費勁地抬眼仰視,只見萊娜居高臨下地俯瞰他,神情近乎憐憫,像在注視一個將死之人。

什麼……?

老鼠眼怔怔的,沒能反應過來。

萊娜也沒工夫理睬他,手指靈活地在空中穿梭,彷彿在梳理、捻動、編織老鼠眼看不見的絲線。

一邊動作,萊娜一邊嘀嘀咕咕,把注意力從痛苦中轉移開,維持思考與理智:

“單單只是剪去多餘的,那種處理太粗暴單一了,對待廢料也應該有更巧妙的方法……縫紉是一種藝術!”

“如何剪下,如何拼接,如何設計,都需要謹慎思考,尤其是當它被用在命運的金銀線上時,我不允許任何人有所褻瀆。”

老鼠眼聽不懂專業縫紉者的碎碎念,但這不妨礙他的面色和嘴唇都變得慘白,臉上充滿自得、惡意的笑容瞬間蕩然無存。

因為笛聲……來到了他的腦海裡。

無比、無比貼近。

——它來帶走他了。

萊娜成功把自己不想要的邊角料縫在老鼠眼的命運尾端,終於鬆了一口氣,揚起微笑:“我被笛聲抓住的命運,現在是你的了,體驗起來如何?”

“不、不要!!”

老鼠眼爆發出淒厲的喊叫,四肢無法動彈,那他就靠腰部發力,像蠕蟲一樣在地面上爬動,拼命想著逃離。

他瘋狂搖動腦袋,似乎想把腦海裡的魔音甩出大腦,瞪大的雙眼裡漲滿血絲。

“不要過來,不要抓我……滾開!滾出我的腦海!”

恐懼攥緊老鼠眼的心臟,讓他對笛聲的抵抗力遠遠不及萊娜。

沒過多久,老鼠眼就逐漸神志不清,眼淚和鼻涕淌得滿臉都是,眼睛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個方向,發出一聲聲絕望的祈求:“放過我吧,求求你,這次放過我吧……”

萊娜知道,他在看的是吹笛人的方向,只是萊娜現在看不見它。

不過——

為什麼老鼠眼脫口而出的,會是“這次”?

難道他還經歷過不止一次的死於笛聲嗎?

萊娜捕捉到老鼠眼下意識的用詞,感到不太對勁。

直覺告訴她,老鼠眼身上可能隱藏著某個秘密……可他就快被笛聲帶走了,萊娜需要趕在那之前,抓住秘密的尾巴。

於是,萊娜迅速打定主意,彎下腰,攥緊老鼠眼的衣領,用力勒緊、搖晃,厲聲追問:“你是什麼時候來到城鎮的?”

看老鼠眼嘴唇顫動,說不出話,萊娜又毫不猶豫地朝他臉上扇了兩巴掌,“回答!”

“我、我……”

老鼠眼渾身抖動,被扇打的臉頰很快腫起來,痛苦使他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清明。

他已經不剩下多少理智,滿腦子都充斥著笛聲,此刻陡然有一個聲音強勢地擠開所有尖銳的、繚亂的、刺耳的音樂,闖進他的意識深處,反倒讓他下意識想要抓住,就像抓緊唯一一根能聯絡外界、維繫理性的繩索。

多可笑啊,就在前幾分鐘,老鼠眼還幻想著把萊娜踩在腳下;

幾分鐘後,卻只能靠她給予的痛苦和窒息感,找回最後幾分的清醒。

老鼠眼哆嗦著嘴唇,渾渾噩噩地回答:“半個月前……”

“你有沒有同伴?”

萊娜眼見著老鼠眼從手指開始變得透明,衣物下的身體飛快消融,連忙催促,“快點!”

“有……有十七個。”

老鼠眼的眼睛已經空洞,彷彿整個人的精神氣都被抽空了,而肉.體的反應僅僅是一種留存在大腦神經裡的反射活動,喉舌顫抖,吐出一些不連貫的字詞。

“死了。大部分。筆記……口袋。”

“都要死了,都逃不掉……”

接下來,無論萊娜怎麼逼問,老鼠眼臉上都定格著迷幻的笑容,痴痴笑著,反反覆復唸叨:“哈哈,都逃不掉的,都要死在這裡……”

老鼠眼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上,手腳、肢幹、脖頸和頭顱逐一消失,被光線穿透。

最後,他就像兒童畫裡被橡皮擦掉的火柴人,乾乾淨淨,無影無蹤。

萊娜趕在他徹底消失前,從他的口袋裡翻出了一本筆記,裡面大致記錄了老鼠眼目睹的同伴們的死亡時間和方式。

皺著眉看完,萊娜喃喃道:“不對勁啊。”

最大的問題就是——

怎麼老鼠眼直到今天遇上她,才被笛聲帶走?

按照老鼠眼的說法,對笛聲越是瞭解,越是有過聯絡,就越快被它追趕上。

例如萊娜窺見過的失蹤兒童安娜,她從5月24日聽到同學哼唱笛聲的旋律開始,到6月5日徹底失蹤,歷時12天;

那為什麼老鼠眼能在知道笛聲來歷的情況下,停留城鎮17天,而不被帶走?

懷著疑問,萊娜再次細細翻看老鼠眼的筆記,忽然發覺一個更隱晦,也更怪異的現象:

這批人的經歷,太順利了。

一群窮兇極惡之輩,又流落到這樣危險而未知的環境裡,產生大大小小的衝突和自相殘殺,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所以合理的死亡規律,應該是在初來城鎮的前幾天就有數人死於內鬥和觸犯不熟悉的規則,直到中後期死亡人數才漸漸穩定,但過程中仍然可能出現幾個死亡高峰——即是惡徒們爭搶資源和話語權的流血衝突。

但在老鼠眼的記錄裡,根本沒有出現這些問題。

似乎這些人一開始就有井然的秩序,死亡人數一直很均衡,幾乎每天死一兩個人——這放在一個詭異陌生的環境裡,放在老鼠眼這些明顯不善的人身上,是很不合理的。

“就好像……”

萊娜心底浮現出一個驚人的猜想。

“就好像有一個存在自始至終躲在暗處,蓄意豢養著他們,控制他們不要死得太多、太快。”

當然,這種“豢養”不可能是帶有善意的。

而是像照顧並觀察培養皿裡的菌群一樣,讓他們只負責唿吸、生存,再在被選中的時刻,完成某種被人為賦予的使命。

除此之外,萊娜還注意到,老鼠眼一直用“第x天”的形式記錄時間,可這種形式是不準確的,因為他根本沒有明確開始的時間點。

老鼠眼自以為在城鎮裡逗留了17天……但真的是17天嗎?

結合老鼠眼神志不清時喊出的話語,萊娜甚至懷疑,這可能不是老鼠眼第一次直面笛聲死亡了。

城鎮能將回憶裡的事物具象成現實,那她看到的老鼠眼,究竟是最初的那個本體,還是他人透過回憶具現化的“複製人”?

萊娜淺銀的眼瞳轉動,望向窗外寂靜的街道,自言自語:

“如果猜想成立,那暗中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萊娜想,無論那是誰,離他或她的現身都不會太遠了。

因為老鼠眼在這裡被她殺死,已經破壞了對方的豢養計劃,很可能會把對方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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