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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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逢初倒沒有脆弱到會被這些記憶碎片打倒,甚至有種不太在乎的態度。
每一次夢境,易逢初都會親手打碎銀鏡,目睹蛛網般的裂紋撕碎自己的倒影,然後醒來,繼續現在的生活。
然而最近,居然有力量將那個“他”帶到夢境之外,讓易逢初感受到另一個自己如純粹的野獸般活著。
那是他最厭惡的過去,卻在現實裡重演。
孟司遊大致理解易逢初近來暴躁的原因,不禁目露同情。
他是距離易逢初的日常生活比較近的人,能清晰地見證,神明血脈與恩寵帶來的榮光之下,又有怎樣的陰影籠罩在易逢初身上。
一般人無需自我詰問:我是誰?
可這對易逢初這樣,體內流淌著神血卻長在人類世界的獨特存在而言,卻是一個不得不鄭重思考的問題。
被拉扯於星空與大地之間,易逢初能看到的世界太龐大、太廣袤了——龐大得令絕大多數普通人感到陌生。
因此,孟司遊能想象到,要在這樣茫然無邊際的世界裡錨定自身的定位,易逢初需要的“船錨”,也比旁人沉重多得多。
那一定不是件輕鬆的事。
而易逢初描述中“複製品”的存在,無異於在袒露他不願意提及的過去和自己,是對現在的易逢初的挑釁,更是對船錨的動搖。
“那就去解決它吧。”
孟司遊安慰般地拍了拍易逢初的肩膀:“你應該很擅長這個。”
不知不覺中,所有異能者都達成這樣一個共識——命運領域高位者都是武德充沛的。
對此,孟司遊也給出充分的肯定。
但易逢初慢吞吞地說:“目前還不行……由於一些特殊原因,我暫時難以準確地找到它。”
“如果沒有猜錯,它應該位於影界,有層層疊疊的陰影模煳了我的感知。”
孟司遊皺眉,一時間也感到棘手。
厄運女神的領地,向來排外而孤立,外界的力量難以窺探、干預。
久而久之,影界就成為了神秘界出名的“三不管”地帶。
就連各個教會重點通緝的叛神者,只要進入影界不出,也會被預設為物質世界的死亡,不再費心追捕。
而事實證明,這些通緝犯絕大多數都沒有再活著出現,不知道是真的在影界躲到天荒地老,還是在未知的地帶遭遇了真正的死亡。
總之,那是隻有真神才能插手的地域了。
孟司遊猶豫地看了易逢初一眼,心裡不太確定:敘事者會關注到子嗣的反常,干預“複製品”的事嗎?
這時,易逢初忽然若有所感地望向遠方某處,語氣緩和幾分,喃喃道:
“不過,應該快了……”
在旁人看不見的視角,易逢初指尖微動,浸入如河流又如絲線的命運裡,察覺到幾根絲線的輕顫。
他的記憶力很好,能記得現今除自己之外的大部分命運領域中高階異能者,此刻瞬間就能辨認出,這分輕顫來源於誰——
是萊娜的【命理縫紉】。
巧合的是,她的定位同樣模煳不清,並且與複製品的位置近乎重合。
易逢初預見到,契機快到了。
他等待著,再一次親手誅殺“自己”的契機。
……
萊娜在【人皮工廠】蓋了章,接著就在附近的小巷子裡,發現了矮小男人的屍體。
鞋尖踢了踢滾落屍體一旁的望遠鏡,萊娜小聲嘀咕:“原來之前偷窺我的那一點反光,就是你在看啊……”
她仔細觀察屍體,發現從頭到尾都沒有受傷的痕跡,死者死前甚至沒有經歷過掙扎或打鬥,而是在剎那間就失去了生機。
就好像剪刀“咔嚓”一聲剪斷,絲線就輕飄飄、無聲無息地飄落。
萊娜的面色變得凝重,她認出這像是自己的異能。
看來,有人透過回憶,還創造出了另一個她。
但是,這裡有誰是認識她的?
老鼠眼那批人,對萊娜的態度無疑是陌生的,不應該會反覆回想到她……那是誰呢?
冥思苦想著,萊娜陡然想到一個忽略已久的問題:她在失憶前,是出於什麼目的來到這裡的?
莫非,她是跟著某個認識她的人,亦或者是緊隨其後,才誤入影界這片陌生的地帶?
思索間,萊娜忽地感到一陣危機感湧上心頭,寒毛直立。
她勐然抬頭,只見遠處的街道和房屋產生了層層疊疊的重影,攀在外牆上的藤蔓植物時而蔥綠,時而枯黃,房屋外牆也時而泛黃開裂,時而嶄新如初——彷彿來自過去、現在、未來不同時間點的多重景象交疊,產生了時間的混亂。
而這種景象……正在飛速由遠及近,向萊娜的方向逼近。
封鎖的記憶似乎被撬動,萊娜很快意識到:
那是一把僅存在於時間視域下的無形“長槍”,正如流星般向她射來。
幾乎是轉瞬間,萊娜便在冥冥中頓悟,長槍來自於一位讓她不快的老對手;而某個陌生而熟悉的異能名,緊接著浮現在她的腦海。
——這是【時間】領域7階,所經之處時空倒轉混亂的【逆序之槍】!
第236章 禁止回憶的小鎮
命運領域的異能者, 本就擁有極為出色的感官與直覺。
此時此刻,被【逆序之槍】鎖定的危機感湧遍萊娜全身,她淺銀的眼瞳驟縮成一點, 專注地緊盯街道上房屋的重影,以此描摹那無形長槍穿行的軌跡。
萊娜心底異常冷靜。
彷彿她曾經直面,並處理過同樣的異能許多次——而她對畢生宿敵的能力的瞭解,甚至僅次於她自身的【命理縫紉】。
大腦都無需轉動,萊娜也能說出逆序之槍的特質:
其一,長槍能顛倒時間的洪流, 在“現在”的時間點,抹殺命中目標的“過去”;
其二,長槍一旦鎖定目標, 就必定會命中, 無視空間距離、障礙物等限制。
也就是說, 長槍的軌跡是靈活變幻的,萊娜無法憑藉簡單的躲藏來避開。
但是……
“百分百命中”的特性, 本質上不就屬於因果的一種嗎?
而在萊娜的剪刀之下, 只要是因果的絲線,就都能篡改、剪斷、轉接。
於是, 萊娜趕在被錯亂的時間追趕上之前, 將連結她與長槍的絲線剪斷, 連線到一旁矮小男人的屍體上。
鎖定的目標發生變化,由無形時間凝聚的長槍恍若產生了一瞬的停滯, 接著掠過萊娜,直直洞穿屍體的胸膛。
長槍沒有實體, 也沒有在屍體表面留下傷痕——它只是讓屍體的時間倒退。
萊娜目睹了屍體的一系列變化。
屍體恢復了生前的唿吸,但這並非恩賜, 因為他根本來不及體驗失而復得的生命,整個人身上的時間就在繼續往前倒退。
他本就矮小的個子飛快縮水,不斷矮下去、矮下去……
他的四肢變得粗短,十指的老繭和疤痕消退,帶有細微褶痕的面部也變得稚嫩,直到變成一張皺巴巴的、通紅的嬰孩面孔,也仍未停止倒退。
轉瞬間,失去支撐的衣物就塌下來,堆積在地上;
衣物之中,只剩下一團猩紅的、延伸出臍帶的胎兒,隱約能分辨出嬰兒的輪廓。
“……嘁。”
異能者超凡的聽覺,使得萊娜隔著一條街,也聽見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輕哼聲,“又射偏了。”
不知道為什麼,一聽見這道聲音,萊娜就感到心底躥起一股無名火,下意識攥緊拳頭。
萊娜抬頭望去,只見街道的另一頭,緩緩走來一個身姿高挑的女人。
她應該不是人類種,身高至少兩米以上,肌膚呈現出一種帶有金屬質感的珍珠黑色,配上她纖長矯健的四肢、輕盈無聲的步態,和那雙綠松石般發亮的眼睛,像是一隻危險的大黑貓。
奇怪的是,城鎮氣候溫和,她卻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連手都被皮手套遮擋,看不見半分縫隙。
女人停在不遠處,眯起眼打量萊娜,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再補一槍,但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沒頭沒尾地抱怨道:“我討厭你的異能。”
簡直天克她。
畢竟,一把再如何鋒利的長槍,若是無法洞穿敵人的心臟,那就僅僅是一塊徒有其表的廢料。
與萊娜的對決,永遠是女人記憶裡最憋屈的經歷。
“你看看,自從你追著我進入小鎮,給我惹出了多少麻煩?”
女人一邊抱怨,一邊自顧自地掏出一隻木匣,把矮小男人化為的胎兒裝進匣子裡。
掂量幾下重量,她似笑非笑道:“也不知道這麼一點獵物,能不能滿足那條蛇的胃口。”
萊娜冷冷地看著她,忽然開口:“你一直在為蛇準備獵物,主動飼餵它?為什麼?”
“你以為是我樂意嗎?”
女人不滿地瞥了萊娜一眼:“都是你控制不住向神靈與神子祈禱的習慣,具現化了那個怪物——在這裡,那種層次的恐怖存在,是能被隨意想起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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