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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期待那一刻。

忽然,萊娜面色一變,懊悔地近乎跳起來:“暢遊票!忘記搶票了!”

神秘的氣質從她身上褪去,使她看上去又像是幼稚跳脫的孩童了,而兩條位於腦後兩側的烏黑麻花辮,則如同兩隻垂落的長耳朵。

萊娜覺得自己虧了好多。

垂頭喪氣一會兒,她邁著沉重的腳步,打算先去收集人皮工廠的印章。

樂觀點想,她已經收集到3/7的印章了!

萊娜儘量樂觀地想。

第235章 禁止回憶的小鎮

與此同時, 第三維度,地球。

冷白的燈光下,孟司遊握著鋼筆, 在桌子對面落座。

他滿臉糾結和難辦,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抱歉,我們先走一下固定流程——接下來我們的對話將被全程錄音,感謝您對異管局工作的配合與支援。”

“好了,我們開始吧,”孟司遊轉頭朝監控器頷首示意, 接著望向桌對面那位有史以來最特殊的筆錄證人,正色道,“請問您的姓名?”

“易逢初。”

“性別?”

黑髮青年似乎是無語了一瞬, 但還是配合著回答:“……男。”

在一系列簡單的基本資訊問答後, 孟司遊卡在易逢初的神情逐漸不耐煩之前, 切入主題:

“所以,您表示那兩個違規入侵本世界的外來異能者, 於上午九點恰好降落在您的住宅附近, 還主動非法入室,試圖威脅您的財產與……人身安全?”

說到最後, 孟司遊頓了頓, 表情有些微妙。

兩個歹徒在沒有經過異管局監管、許可的情況下, 擅自在居民區使用異能就算了,乾的第一票還是搶劫神性生物……

那兩人還能留一口氣在, 直挺挺地被易逢初扔在異管局門口,屬實是易逢初手下留情了。

主動挑釁上位神性生物而不死, 誰看了能不感嘆一聲歹徒命大?

易逢初冷笑一聲,回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指尖一下下敲打在桌面上,節奏逐漸加快,彷彿暴雨傾盆時急促的雨點,“他們還打碎了我家的窗戶玻璃,沒換鞋就踩在窗沿、櫃子上……”

毫不誇張,易逢初在見到家裡一連串凌亂而漆黑的腳印的瞬間,腦海深處就有一根弦被崩斷了。

哪怕他竭力維持冷靜,也有無數分.身從他身上探出,銀白的鱗片絞緊兩個入侵者,把他們的肋骨勒斷、再回溯如初,像絞溼衣服一樣反反覆復。

花了一段時間,易逢初才壓下怒火,把因直視神性生物而神志不清的兩人扔到異管局處理。

描述了自己慘痛的遭遇,易逢初詢問:“我的反抗,算是正當防衛吧?”

“當然,”孟司遊點了點頭,給予肯定,“經過調查,兩個歹徒是焚滅淨土的殘黨,在組織被清剿的過程中流落到我們世界。感謝您對維護社會秩序做出的貢獻,如果放任他們四處躲藏,造成的危害難以估量。”

論罪行,那兩個異能者也是惡貫滿盈,足以死刑十次。

相比之下,易逢初簡直是新時代遵紀守法好神性生物。

他甚至會把歹徒全須全尾地帶到異管局報案,而不是自己生吞活剝、或者採取其它什麼更血腥殘忍的方式,他好守法!

孟司遊發自內心地感慨著。

做完筆錄,孟司遊合上訊問筆錄簿,一路把易逢初送到門口。

獨處期間,他一臉欲言又止,終於在邁出異管局大門後下定決心,斟酌著開口:

“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事情了?”

易逢初腳步一頓,挑眉看他:“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我覺得,只要面對面和你接觸過,就都能感覺到……你好像比往常更暴躁一點,像是有心事。”

孟司遊儘量委婉詼諧地說,“最近,你已經嚇到我好幾個巡邏路過的同事了,他們都明裡暗裡向我打聽,有沒有無意中做什麼犯你忌諱的事。我一直安慰他們別多想,嘴皮子都要重復得磨破了。”

孟司遊隱含擔憂的目光落到易逢初身上。

近來,這位神靈子嗣的脾氣反常地暴躁,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的事實。

以往大多數時候,易逢初表現得並不難相處。

雖然他的神情偏向於淡然,但這種平淡不具有太多攻擊性,而像是蛇懶洋洋地盤繞在樹枝上,穩若磐石,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也沒有什麼悲傷或煩悶。

他只是靜靜待在某處,放任世間百態在眼底熘走,偶爾被他人不帶惡意地戳幾下,那就稍微動彈一下,給予禮貌的回應。

然而最近,易逢初周身的氣場更加沉凝恐怖,彷彿壓抑著一團無形的、足以灼傷視線的烈火。

仍然是面無表情的模樣,但視線輕輕掃過,就蘊藏著難以形容的壓迫感,一度把異管局巡邏隊裡感知敏銳的異能者嚇得雙腳釘在原地,一時間不敢動彈。

“——像是醞釀著暴風雨的陰天,給人感覺喘不過氣。”

一位巡邏異能者如此形容。

針對易逢初最近的反常,甚至有異能者大膽提出,有沒有可能是形似蛇類的神性生物,也會有蛻皮之類的煩惱?

蛻皮期的時候,情緒會更加不穩定嗎?

在夾雜著好奇與恐懼的討論中,異管局成員私底下琢磨的《命運膝下神性生物觀察手記》快要裝訂成冊了。

但孟司遊不敢讓易逢初知道這些,只是表示:“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找我。”

“雖然能影響、困擾你的事情,我也大機率無法解決,但我想傾訴本身同樣有意義。”

易逢初思索片刻。

他見過許多信徒,會在面臨重大事件和抉擇時,向他祈禱傾訴——並非為了尋求神蹟的庇護,而是僅僅追求心靈上的慰藉。

嗯……這對人類來說,真的很有效嗎?

易逢初決定親身嘗試一下。

他模煳地簡述道:“我隱約感覺到,有個以我為原型的東西誕生了。透過我們之間‘原型’和‘複製品’的聯絡,它能獲得一些力量,復刻我在過去某段時期的部分狀態。”

“而這些是你不想要看到的?”孟司遊推己及人,“沒有人會喜歡自己的複製品。”

“不只是這個原因。”

易逢初嘆了口氣,視線轉向一旁的玻璃窗,定定地注視自己的倒影,聲音輕而低緩:“更重要的是,它所呈現的狀態。”

狀態?

孟司遊摩挲著下巴,試著鑽研神性生物的心理健康問題:“讓你難得地長時間煩惱,甚至產生憤怒的情緒,是因為它脫胎於你,卻僅僅只是拙劣地模仿嗎?”

“不,”易逢初盯著自己在窗戶上的倒影,扯出微笑,眉眼間卻依舊沉沉的,眼眸深黑,如同醞釀著風暴與陰雨,“恰恰相反。”

“——是它太像我了。”

“像曾經某個時期的我。”

“像我自己也一度牴觸、懼怕、憎惡的……被獸性支配的我。”

易逢初的語氣近乎嘆息:“你們從來不會懷疑自己作為人的身份,可我需要付出更多、抓緊更多錨定點,才能把自我穩定在目前的肖像畫上。”

有段時間裡,易逢初會在睡夢裡見到一面巨大的銀鏡。

而那個野獸般的他,正盤踞於鏡面另一側,跨越漫長的時光,用那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金色獸瞳注視現在的易逢初。

“他”渾身浴血,不知道多少鮮血是自己的,又有多少來自“他”的獵物或仇敵。

“他”的軀體由無數大大小小的蛇纏繞、聚集而成,顯得四肢異常修長綿軟,拖曳在地,僅僅有一個近似人形的粗糙輪廓,勉強維持住詭異的平衡。邊緣還不斷崩解,塌陷,窸窸窣窣地掉落下一條條細長的小蛇,它們滿地嘶嘶爬行。

在久遠的過去,易逢初曾經囑咐過布萊斯:

“如果哪天我瘋了,喪失人性和理智,我希望你能負責殺死我。”

可他的門徒,隕落在老師之前。

於是,在布萊斯死後,也在黑山羊的體內蟄藏許多年後,易逢初曾經陷入一段時期的瘋狂。

——這次,沒有存在能喚醒他,也沒有存在能如約殺死他。

最後,他是怎麼穩定自我意識的?

現在的易逢初記不清,也不太願意仔細回憶。

只知道,當他渾渾噩噩地睜開眼的時候,嘴裡都是鮮血的味道,身旁散落著許許多多被撕裂成兩半、仍然在緩緩爬動的小蛇……他吃了自己的很多分身。

而在那一刻,易逢初甚至是慶幸的:

只是吃了分身啊……太好了。

幸好,哪怕在他最為混沌瘋狂的時候,他也沒有給眾多世界帶來難以挽回的錯誤和災難。

他沒有成為災難之蛇。

現如今,那段時期離易逢初其實已經很遙遠了。

但或許是因為他胸膛內的心臟正在溶解,就難免在回憶的深海里激起漣漪,把過去被遺忘的一幕幕,重新拉回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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