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8頁
【應該是晦暗太陽的眷族“炎火”,祂們以無形的高溫氣體的形態存在著,如果降臨地面,那就會讓所經之處盡數焚燒氣化。】
手機頓了頓:【但奇怪的是……一般而言,祂們根本不可能降臨在智慧文明棲居的星球,因為祂們以熱量為食,無時無刻不在核聚變的恆星更適宜祂們生活。】
易逢初讀懂手機的言外之意:
那就是炎火降臨在這座人類城鎮,更像是被某種神秘力量引導的結果。
不,不只是第一城——其實所有城鎮遭遇的災害,都是如此。
易逢初的第一反應,就是影界的主人,也是把索姆貝拉沉進影界“收藏”的神祇,厄運女神。
但他想了想,自己畢竟還處於人家的地盤,要是就這樣無依據地揣測合作物件,似乎不太禮貌,所以沒有出聲。
於旁人而言難以忍受的氣溫,對易逢初來說,僅僅像是風滾過體表,無法留下任何傷痕。
因此他走得很快,沒多久就來到城鎮盡頭。
那裡立著一扇焚燒得只剩下門框的高大城門,還有一位守著城門的騎士屍骸。
騎士足足有三米多的身高,當他蜷縮在門旁時,就像是一個凸起的小山丘。他披著佈滿焦痕、表面坑坑窪窪的白盔甲,而在盔甲下方,只殘留著半具焦黑的屍骨,還有一半應該已經在高溫中化為氣體了,手旁則有一柄重劍斜斜地插進大地。
可能是時間太久了,劍身如同被高溫簡單粗暴地重新鍛造過,邊緣與堅硬的泥土黏連在一起,已然融為一體。
易逢初走近後,騎士緩緩轉過頭,遲鈍地伸出手指,在地面的沙土上一筆一劃寫下字跡:
【你是從其它城鎮來的?】
【怎麼樣?】
【你們那還有人活下來嗎?】
易逢初微微怔了怔,沒有立刻回答。此刻不管是吐露真相還是謊言,似乎都讓人難以接受。
在他的沉默裡,騎士已經得到了答案——沒有啊。
沒有人活下來。
騎士更加沉重地寫下:
【我們不該開啟那本書。】
【願神寬恕我們的錯誤。】
易逢初盯著騎士的文字,若有所思地喃喃:“……書?”
騎士抬起空洞的骷髏眼眶,似乎是看了他一眼,奇怪他為什麼對“書”抱有疑問。
【書。】
他重重用力,又把這個字寫了一遍:【那是一本與惡魔交易的書,那時所有人都興奮於它能滿足一切願望,但沒人知道,每次寫下一個願望,書的背面就會自行浮現出文字,帶來一個未知的災難。】
【如果你能見到它,不要開啟那本書。】
【如果當時我們也】……
還沒寫完,支撐騎士的最後一抹執念似乎就消散了。
盔甲和白骨一起轟然倒塌,散落在地上,被滾燙的黃沙掩埋。
第241章 神權交替
盔甲和骨架散落在地上, 很快一陣熾熱的風吹過,黃沙揚起,把騎士的遺留物與字跡一同掩蓋, 看起來異常淒涼。
易逢初垂下眼眸,盯著白骨看了一會兒,面上逐漸浮現出古怪的神色。
半晌,他幽幽地開口道:“其實,你的神智根本沒有消散吧。”
“……”
某種蓄意營造的悲壯氛圍被打破,騎士焦黑的骨骼在沙塵底下扭動幾下, 似乎感到尷尬而不安。
一根指骨勐地戳出來,抖落指尖殘存的沙粒,在黃沙表面畫了六個點, 接著寫到:
【……您還是第一個看出來的過路人。】
“其實我有猶豫過, 要不要配合你的出演, ”易逢初嘴角勾起微笑,隨意地席地坐下, 漫天飛揚的沙土彷彿有意識地繞開他, 白袍堆疊在地,仍然纖塵不染, “但我不太喜歡說話說到一半的傢伙。”
都要歸功於騎士這樣謎語人、敘述不突出重點、說話又不說完的角色, 很多恐怖遊戲才能讓主角兜著圈子尋找真相, 多水幾小時的時長。
易逢初微笑著搖頭:“在這方面,我一向不是很有耐心——我更傾向於直接親自看, 或者聽。”
騎士的指骨彎動,剛剛寫下【您是誰】的開頭, 停頓一下,又把自己的話抹去了。
從眼前的年輕人身上, 騎士感受到了某種遙遠而熟悉的神秘氣氛,他也曾在各位神靈教會的大主教,以及常年居於高位的大貴族身上,體會過類似的氛圍。
騎士本就是注重忠誠與服從的職業——而時刻,他下意識地服從易逢初。
【好吧,好吧。】
騎士的骨骼聚集起來,重新拼湊成半具殘骸,他抖落渾身的沙子,套上盔甲,高大的身影單膝跪在席地而坐的青年面前,鄭重地寫下:【您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第一個問題,”易逢初略顯好奇地詢問,“如果過路的人被你成功騙過了,好心幫你把屍骨掩埋起來,你會怎麼做?”
【……】
騎士顯然沒想到易逢初會問這個。
沉默片刻,他才艱難地給出答案:【曾經,確實發生過類似的情況……不過,附近的沙地質地並不堅硬,我會等他們離開後,再自己爬出來。】
這位也是老演員了。
但考慮到時過境遷,過去繁榮的城鎮化為一片高溫中的廢墟,唯有騎士的殘骸意外保留著意識,長長久久地駐守於此,倒是不難理解他在路人面前上演“交代遺言”戲碼的小愛好。
滿足了好奇心,易逢初愉快地點點頭,望了望城門,預估距離皇都開啟還有一段時間,便對騎士說:“講講過去的故事吧。”
“比如,這座城鎮曾經是什麼樣子的;再比如……它是經歷過怎樣的災難,才淪為廢墟的。”
當然,易逢初也能直接洞悉過往的命運,但他認為,親歷者口中吐露的故事,應該具有不同的重量。
騎士看著青年隨和的模樣,心底沉寂已久的好奇心偷偷冒尖,忍不住問道:【恕我冒昧,請問您是吟遊詩人嗎?】
在他的記憶裡,只有那些彈著琴四處漂泊的吟遊詩人,才會像尋覓失落的寶藏那樣,這麼熱衷於收集早早遺落在歷史裡的過往。
“……”易逢初沉默幾秒,似乎想到什麼,沒有否認,“你可以這麼認為。”
騎士點頭,開始在地面專注地寫寫畫畫。
他一度猶豫,該從哪裡開始描繪這座城鎮,這位養育他祖祖輩輩的偉大“母親”呢?
他有太多想表達的了,曾經那麼繁榮的景象、那麼絢爛的文化,不應該只剩下他知道。
而且騎士隱隱有所預感,面前的青年,或許是某種比他這具屍骨更永恆的存在。
如果能竭盡全力讓青年記住這座城,彷彿就是讓故鄉永存——它會永遠存在於青年漫長的記憶裡,褪盡黃沙熱風,恢復成一片草木長青的淨土,伴隨他永恆不朽。
這一刻,騎士無比懊悔自己的咽喉和聲帶早已腐爛,否則他或許能憑藉充沛的情感、動人的演講,貪心地多打動青年一些。
騎士絞盡腦汁,斟酌語句,但當他終於鼓起勇氣,決心下筆時,最簡單純粹的文字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了:
【我們的城市,曾經很美,很美。】
【在異常炎熱的風到來之前,它曾是一個四季如春的地方……】
在騎士的描繪中,易逢初看見了一座可愛的城鎮。
由於臨近皇都,第一城富裕而開放,街上隨處可見衣裝各異的商人,樹蔭下徘徊著愛侶成雙的身影,舞女們的耳墜都綴著澄黃的黃金,空氣中流淌著烤麵包的香氣,來自遠處山巔的河流比蜂蜜更清甜……
這裡的歌舞、火焰和歡笑不分晝夜,許多吟遊詩人從異國慕名而來,寫下無數詩篇。
【直到某個深夜,流星劃過天際,其中一顆隕星直直朝索姆貝拉墜落,最終落在王國邊境。】
【那時候我還很小,但聽街上的人說,陛下派去檢視隕星的探查隊,在那裡收穫了一本奇異的書——它能與人交談,自稱能夠實現所有願望。】
【這本書從最偏遠的十二城開始,被運回皇都。】
【起初,人們對書還懷有疑慮,但自從有垂死的病人試著向它許下痊癒的願望,並真的得到實現,一夜之間恢復健康的體魄,而代價僅僅是聽書講一個源自異界的故事……所有人就都瘋了,陷入對書的狂熱。】
“故事?”易逢初若有所思地重複一遍。
【對,】騎士一筆一劃寫下,【書給每個許願物件講的故事都不同,光怪陸離,有的像童話故事,有的像寓言或神話……這也是我們痛苦的開端。】
【據說十二城向書許願,希望逝者都將生還歸來,成為永生之城,代價是聽書講一篇神話傳說,名為“俄耳甫斯”的男人前往死者的世界,試圖帶回死去的妻子,卻因在迴歸人間的中途回頭,不得不把妻子留在冥界。】
【男人抹著眼淚往人間走,可他曾經美麗的妻子,卻只能停留在原地,眼眶裡爬出蠕蟲、嬌豔的嘴唇被蛆啃食,金髮溼漉漉而稀疏地貼著腐爛的頭皮,最終化為猙獰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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