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9頁
易逢初嘆了口氣:“故事裡的隱喻,後來都在十二城裡真實上演了。”
“除此之外,書還講過哪些故事?”
【還有用笛聲帶走所有孩童的《花衣魔笛手》,鼠疫在大地肆意蔓延的《黑死病》,巫婆用糖果騙走孩子再吃掉的《糖果屋》,美麗女爵為永駐青春沐浴少女鮮血的《血腥瑪麗》……】
“你記得很清楚。”易逢初評價。
沉默片刻,騎士慢吞吞地回應:【因為,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些可怕的災難。】
哪怕他想遺忘,恐懼也總會捲土重來,在他如今空洞成骷髏的身軀裡迴盪。
“那你的城市,遭遇了什麼呢?”
【一個又一個願望被許下,書終於傳遞到我們的城鎮。】
【領主代表城鎮許願的時候,很多人都前去圍觀,我母親也抱著我擠在人群裡。我們這才看到,這原來是一本人皮書,當人翻動它,就能感受到它薄若蟬翼、陰冷細膩的觸感,人皮剪裁整齊的一角還會輕輕貼住手指,像是它在撫摸翻書人的指尖。】
【孩子們都有些害怕這本古怪的書,縮排母親的懷裡,但大人們眼裡卻都閃爍出一種奇異的火光。現在回想,我知道那種火叫做“慾望”。】
【與臣民們交流過後,領主對書說,我們如今已經擁有舒適的環境、富裕的生活,無需祈求更多金銀財寶了,所以我們要永不消逝的白晝,要成為一座像太陽般熠熠生輝的城鎮。】
【書回應了我們的願望,讓城鎮的太陽永遠不落下,哪怕午夜時分也亮如白晝,街道上永遠是徹夜的狂歡和派對。】
【而它讓我們聽的故事,介紹了一個以“炎風”為名的種族,它們偶爾會在宇宙裡迷失方向,像熾熱天火一樣降臨在地面上……】
易逢初微微斂眸,新生熔爐的光線灑在他向來冷淡的臉上,此刻竟顯得有些溫柔悲憫。
他的聲音有些低緩:“……這也是你們在數十年後,真正經歷的。”
騎士停下寫字的手,抱住坑坑窪窪的頭盔,但骷髏是不會流淚的,所以他很快回過神,繼續描述災難的景象:
【或許是因為第一城的許願時間最晚,這裡的災難也降臨得最晚。】
【那時,城牆邊擠滿了從其它城鎮逃來的流民和乞丐,氛圍緊張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箭,絕望的箭矢隨時可能離弦而出,洞穿人們的心臟。】
【炎風來的時候,我正在騎士團任職,負責疏散聚集在城門口的人群。】
【我眼睜睜看著許多母親抱著孩子,千里迢迢從其他城鎮趕來逃難,但就在他們站到土地上的那一刻,他們臉上歡欣的笑容還沒有落下,整個人就被一陣風……一陣無比熾熱的風吞噬了,連灰燼都沒有剩下。】
【所有人都在消融,甚至不是融化成液體,而是成為氣體,與滾燙的風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到處都是熱氣騰騰的白色煙霧,它們從大地上升起,其中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白色灰燼,那可能是人體骨骼中一些難以輕易被焚燬的部分,也可能是白骨熔鑄而成的鑽石粉末……】
騎士異常激動,完全忘記了易逢初的存在,像是再度回到了災難降臨的瞬間。
易逢初也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他。
直到冥冥中傳來一道門鎖落下般的沉悶聲響,騎士才如夢初醒,驚愕地抬頭看向城門。
第一城毗鄰皇都,在過去,想往來只需要透過不遠處的那扇城門,就能踏上皇都平坦寬闊的街道。
但自從災難降臨,皇都似乎就被抹去了。
騎士曾無數次試圖透過這道門,但無一例外,門後都只有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使人不得不原路返回,回到第一城。
此刻,伴隨著像是某種鎖孔被開啟的聲音,城門外的景象逐漸扭曲,像是有一道陰影的帷幕被揭開了——
皇都熟悉的街道,映入騎士的眼中。
“我該走了。”易逢初提燈起身,輕聲說。
騎士無法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無數疑問填滿腦海,卻無法得到解答。
他想,皇都是為陌生青年而重啟的嗎?
之前是什麼東西隱匿了皇都,現在又是什麼東西在迎接青年?
還有……
青年記住他講述的故事——索姆貝拉的故事了嗎?
“我會一直記住的。”
易逢初邁出幾步,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騎士空洞的骷髏眼眶直直望向他,鬆動的下頜骨動了動,發出白骨咔咔摩擦的輕響。
‘謝謝。’他無聲地送別。
下一瞬,騎士的骸骨和盔甲噼裡啪啦散落一地。
這次,他真的得到解脫,被死亡的靜謐所擁抱了。
因為他駐守的故事,終於講完了,從此有人替他記住。
第242章 神權交替
索姆貝拉的皇都仍有往日繁華的影子, 街道兩邊的商鋪還敞開著,裡面碩大的瓜果維持著新鮮不腐的模樣,彷彿人們隨時可能回來。
但易逢初清楚地知道, 這裡早已沒有其他人了。
他提著燈,獨自穿過寂靜無人的街道。
偶爾有一種漆黑的鳥類扇動翅膀,一排排停在樹梢或窗欞上,一邊梳理著羽毛,一邊抬起猩紅的眼睛,似乎在好奇地觀察易逢初。
這些鳥體型比一般烏鴉更大, 鳥喙堅硬而修長,極具勐禽風範,羽毛烏黑無光, 像是吸收了周圍的所有光線, 連帶著環境也變得黯淡, 如同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影。
它們三足而五趾,鋒利的爪子緊緊勾住樹枝, 穩穩當當地立住, 還能空出一隻爪子梳理羽毛。
易逢初察覺到若有若無的視線,似笑非笑地轉頭, 目光輕輕掃過烏泱泱的鴉群。
剛一對視, 鴉群就立馬扭過腦袋, 猩紅的眼睛望向遠方,裝作風輕雲淡、沒有在偷看他的樣子。
但它們羽翼邊緣的絨毛, 如同受驚般地炸起來,暴露了其主人並不平靜的心情。
咦……好像有點好玩。
於是, 在枯燥的路程中,易逢初幾次故意轉頭, 驚得正在暗自觀察的群鴉羽毛直立。
易逢初也不驅趕它們,若無其事地回過頭,繼續向前走。
只有手機知道,他的唇角有一瞬輕微地勾起,又很快被壓下來,恢復平直。
【……】
它的冕下,好惡趣味啊。
“這些鳥是什麼種族?”
易逢初簡直出聲,與藏在他腦海裡的手機搭話,而在群鴉眼裡,就是這個神秘的年輕人在憑空自言自語……
聲音輕輕迴響在空曠的道路上,顯得有些詭異。
【它們是厄運女神的眷族、陰影之母的孩子、影界秩序的維護者——影鴉。】
手機介紹道:【影鴉久居在影界,有時也會上浮,接近物質世界,在智慧生命的影子裡飛行。由於它們會被黴運的氣息吸引,常常是倒黴的人目睹它們的身影,久而久之,它們就成為傳說中不幸的象徵。】
【其實,影鴉也可能好心地幫人移除厄運……然而,這並不影響人們對這類漆黑的怪鳥敬而遠之。】
“所以,烏鴉的風評,就是被它們連累的……”
易逢初若有所思地低語。
不遠處,影鴉們嘶啞地叫了幾聲,似乎在相互溝通,接著齊齊振翅,如同升騰而起的烏雲一樣飛走了。
手機現在隱藏在易逢初的意識裡,因此影鴉聽不見手機的答覆,只覺得這位命運派遣來的使者有些瘋瘋癲癲,實在是讓鴉害怕。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
或許他是真的,在與它們感知不到的未知存在交談……
但放在神秘世界,這種情況就更加可怕了。
影鴉們情願相信,他只是幻想了一個不存在的夥伴,正在自言自語。
沒過多久,易逢初就穿過街道,來到富麗堂皇的皇宮前。
金黃的宮殿尖頂聳立雲端,彷彿一道永不消逝的、輝煌的餘暉,折射出一條條金絲線般的反光。
易逢初一邊拾階而上,一邊褪下蒼白輕薄如蛾翅的外衣。
期間,譸禍之衣並不安分。
它不斷緊貼上易逢初的肌膚,試圖與他融為一體,但都遭到易逢初無聲的拒絕。
譸禍之衣的袍角無風自動,有些茫然地飄動。
雖然沒有獨立的神智,但它似乎本能地不解——
在此之前,它只見證過蛾神或咒噩之父不惜一切地爭奪【詛咒】權柄;
可現在,為什麼會有存在拒絕唾手可得的力量,不願意掌控它呢?
這遠超出它的理解。
似乎是某種……無法用理性衡量解析的東西。
最終,譸禍之衣被易逢初強硬地撕下來。
剝離的剎那,衣袍隨風烈烈作響,像是一聲微弱的嘆氣聲。
蒼白無瑕的衣物輕輕滑落,易逢初一絲不苟地把它摺疊整齊,撫平至沒有絲毫褶痕,掛在臂彎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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