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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鞠老師垂著頭,改口道,“您能夠打敗祂嗎?”

布萊斯慢條斯理地微笑回答:“我說過,我只是一個四處流浪的吟遊詩人。”

“吟遊詩人從不製造傳說,我們只是記敘傳說,並將之傳頌。”

鞠老師的面色漸漸灰暗下來,卻又聽布萊斯說:“但無需擔心,我能看到你們身上的命運,正在往好的方向變化。”

事實上,在鞠老師安排同學團結起來,準備想方設法撤離時,所有人的命運線就開始逐漸脫離黑斑的侵蝕;

而直到鞠老師夜半出走,來到山洞中正確解讀壁畫,她身上那些原本粗黑如蜘蛛腿的命運線便褪去深黑,露出一些銀白的底色。

在布萊斯——或者說降臨在他身軀內的易逢初看來,命運的天平已然向這群普通人傾斜。

鞠老師聞言,眼中恢復一點如火炬般的光彩。

“離開吧,”布萊斯看向洞穴更深處的黑暗,聲音在長長的甬道中迴響,“接下來的東西,對你而言就過於危險了。”

手電筒唯一的光束,為布萊斯的輪廓鍍上一層朦朧光暈。

這樣注視著他,鞠老師不禁聯想到:在她參觀過的著名教堂中,曾經見過一尊眉目含笑的天使雕像。

那尊雕像在瑰麗的玫瑰窗下展開寬大的羽翼,面容在時間的侵蝕下有些模煳,但那代替神明聆聽禱告的聖潔氣質,卻給鞠老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那種難以形容的聖潔氣質同樣出現在布萊斯身上,使金髮青年那張過目則忘的平凡面孔也顯得充滿魅力起來。

愣了一下,鞠老師下意識舉起手中的手電筒:“那這個……?”

“無需光線,我也可以看清即將見證的一切事物——你可以帶著它下山了。”

聲音逐漸變得遙遠,鞠老師只能注視著布萊斯的身影漸漸融入朦朧的陰影中。

“——再會。”

鞠老師聽見他含笑的話音:“很高興與你經歷這段令人愉快的旅程。”

第28章 偉大的眾蛾之首、掌管詛咒與新生的蛻穢神主

水滴順著石壁滴落, 洞穴深處瀰漫著冰冷而潮溼的氣息。

山洞內的道路筆直平坦,以一種和緩的角度向地面以下延伸,這種甬道幾乎不像是自然能夠形成的, 而是有巨大的外力將它開鑿出來,用來存放什麼東西。

布萊斯行走在其中,覺得自己彷彿正在透過長長的舌頭和食道,鑽進整座山脈的腹中。

半晌,他走到了道路盡頭,前方是一個巨大的深坑, 以正常人的視力來看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但布萊斯的雙眼似乎在黑暗中煥發著某種光彩,如同盛著一條緩緩流淌、波光粼粼的血紅河流,清晰地看見甬道下的景象。

四壁都攀附著層層白色的絲線, 整個洞內的空間都堆積滿了一團又一團的蟲蛹。

時而有皺巴巴的蛾翅在蟲蛹內蠕動, 讓這些蛹看起來像是喉嚨裡顫動的聲帶, 發出模仿人類說話的低語聲。

斷斷續續的聲音此起彼伏,迴盪在寬闊的空間裡, 濺起重重回音。

從這些交雜的低語聲中, 布萊斯還聽見了不久之前,鞠老師剛剛和他說過的話。

起初還是磕磕絆絆, 如幼兒學舌一樣生疏, 甚至不成完整的句子:“就、就像, 利用林……吸引我們……”

然而隨著它一遍遍重複,不斷糾正著發音和語調, 它的聲線和語氣都變得無比自然,和鞠老師本人別無二致。

種種或是情緒充沛, 或是日常化的話語出現在這樣異常的環境下,被迴音拉長的尾音顯出幾分機械和刻板, 愈發詭譎。

——這裡就像是一隻培育新生命的蛋殼,只是孵化出來的並非毛絨絨的雛鳥,而是於深林翩飛的人面怪物。

看著這些即將破蛹而出的幼蛾,布萊斯嘆息一聲:“你們就永遠安睡在此刻吧。”

霎時間,所有低語驟然止息,坑洞深處徹底陷入一片死寂。

——布萊斯把它們未來將有的記憶全部掐去,讓它們的意識始終停留在了未破蛹的這一刻。

無論過去多麼漫長的歲月,被欺騙的潛意識會永遠告訴它們:它們還未成熟,還未等到孵化的時機。

於是這些蛹也在某種意義上“死去”了,永無破開的那一天。

做完這一切,布萊斯謹慎地停留在原地,渾身保持著戒備的準備,卻遲遲沒有等到預想之中的反擊。

“蛾神,並不在這裡……?”

喃喃著留下這一句話,布萊斯的身影便憑空消失在洞穴深處,蹤跡全無。

唯有滿地的死蛹,能夠證明他曾經來過。

……

時間來到凌晨三點。

無數飛蛾聚集在村長家的院落上空,它們展開灰白雙翅盤旋的身影幾乎遮蔽月光,將地面上的獨耳老人包裹在陰影中。

村長傾斜著腦袋,讓他那邊颳去耳朵殘留的傷疤朝著蛾群的方向,神情專注嚴肅,似乎正在傾聽什麼。

良久,獨耳老人在黑暗中開口:“放心,放心吧——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讓我們偉大的眾蛾之首、掌管詛咒與新生的蛻穢神主完成最後一次破蛹,帶領我們迎來真正的蛻變。”

“我已經派村民輪流監視那群學生的動向,他們逃不了的……”

“哪怕他們僥倖逃脫這一次,偉大的蛾首也終會指引他們回到這裡,乃至詛咒他們的子嗣,令其世世代代前來朝聖,供奉蛾首。”

說著,老村長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這笑容與他在學生們面前展現的熱情淳樸截然不同,而是像淬了毒的刀尖一般,顯露出陰險的冷意。

忽然,蛾群紛飛的身影停滯一瞬,隨即更加劇烈地扇動翅膀,彷彿在宣洩某種憤恨。

‘再度有同類死去了!’

‘新一批的蛹,其中兩個被徹底融化;更多待在聖巢中的,則不再能夠孵化……’

‘蛾首對你很失望,你沒有選擇最正確的孵化體,並把未知的敵人引入了山裡……’

‘你需得到懲戒,以懺悔你的過錯!’

伴隨著蛾群嗡嗡的振翅聲,這些語言化作縷縷汙穢漆黑的絲線,鋼絲般扎入老村長僅存的右耳之中。

瞬間,老人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踮起腳,原本佝僂的嵴背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不正常地向背後彎曲,似乎有一隻大手攥住了他的身體,要把他攔腰折斷。

痛苦的神色浮現在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而在這些飽含風霜的褶皺之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皮膚內鼓動,撐起鬆弛的皮膚,凸出密密麻麻的蛾翅模樣。

他整個人都如同化為了一隻人皮吹起的氣球,氣球裡盛滿了無數飛蛾。此刻這些飛蛾狂亂地舞動著翅膀,在體內將他的皮膚向外支撐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場在黑暗中的無聲酷刑才終於結束。

獨耳老人噗通一聲跪坐在地。

他滿頭冷汗,顫顫巍巍地雙手合十,額頭抵住手埋到土地上,唸唸有詞地禱告著,祈求蛾首的息怒。

飛蛾在夜空中翩飛,它們投下冰冷的目光,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這個凡人。

許久,它們終於再度開口:‘偉大的蛾首寬恕你,只是你需要儘快準備好你的繼任者,擔任下一任祭司。’

顫抖著鬆了一口氣,老村長連連點頭:“村裡新一代的孩子們之中,蛾首似乎最為中意孫家那個麼兒。”

“只是她的父母過於愚昧,還不情願向神獻上她……但沒關係,”村長喘了一口,撩起衣袖抹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我會繼續勸說他們,讓他們相信,成為蛾首的祭司是無與倫比的榮幸。”

說話間,他眼前似乎浮現出那個被神看中的小女孩,浮現出她那雙躲在母親身後的、驚懼不安的雙眼,思緒不由得飄忽起來,回到遙遠的曾經。

獨耳老人是在十二歲那年,正式經由儀式,成為蛾首的祭司、蜂蟻村的領導者的。

那時,尚且年幼懵懂的他被幾個成年人拉離父母身邊,遠遠圍觀的村民們保持著沉默,他所能聽見的一切唯有飛蛾嗡嗡的振翅之聲,還有父母聲嘶力竭的哭喊聲。

他也不禁害怕起來,雙腿不斷地蹬踹著,在山林間劃出兩道深刻的痕跡。

最後,他被按在一口漆黑的洞穴之前,無數拱衛此地的飛蛾停在洞穴石壁上,像是一雙雙凝視著他的眼睛。

他感受到,押送他過來的成年人似乎也在恐懼,按住他的手正在輕顫——緊接著,一抹寒光在他眼前劃過,那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吹毛可斷的刀身倒映出他淌滿涕淚的面孔。

那柄匕首被高高舉起,停頓一瞬,隨即重重落下……

現在想來,他當時應該是在尖叫的吧?

但當那驟然被割去的左耳滾落在地時,巨大的恐懼和痛苦已經使他發不出任何聲音,飆出的鮮血染紅了目力所及之內的一切。

然後,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一隻飛蛾在某種意志的指令下,落到了他血流不止的左耳傷口處,斂起雙翅,向耳道中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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