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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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就從最近的報告,一直翻到了來自多年前的、紙張陳舊泛黃的檔案記錄。
‘2002年11月6日,易逢初在A市公安派出所登記戶口,父不詳,母系A市xx區戶籍易眉山。’
“等等……”
孟司遊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他沒有出生資訊?”
“他在哪個醫院、什麼具體時間出生的,負責接產的醫生又是誰,為什麼這些基本情況都沒有任何記錄?”
只有戶籍登記資訊,就好像易逢初這個個體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根本沒有經歷被孕育的過程,第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時就是一個嬰兒了……
江宥面色嚴肅:“其實我一開始就想問,他為什麼會有‘母親’?”
神明留下血脈的方式很多,祂們與子嗣之間的關係也與人類不同。
所以在江宥最初的猜測中,那位“敘事者”對於易逢初而言,應該既是父,又是母。
所以在易眉山的人生經歷都清晰可循、顯然是一個普通人的情況下,她為何會獲得這樣的“殊榮”,成為一位神子承認的母親?
思忖半晌,孟司游下意識地拿出平時調查的態度:“易眉山的體檢檔案,醫院裡應該能夠查到……”
“停,”江宥向他搖了搖頭,“你又忘記了,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越過他做任何調查,這或許也算是一種冒犯。”
“我們需要做的,只是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試圖與他友好地、溫柔地交談。”
孟司遊挑起眉,開玩笑道:“就像面對一個易碎品?”
“不,”江宥無可奈何地嘆息,“是我們的世界,就像是一個易碎品——說不定我們在易逢初的事情上處理不當,‘那位’就會把我們一起炸了。”
“所以,讓我們小心、小心再小心一些吧。”
……
易逢初和同學們剛剛體檢完,在醫護人員的噓寒問暖中回到病房,暫作休息,等待最終的體檢報告出來。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異管局的有意安排,易逢初所處的病房是唯一一間單人間,讓他感到舒適而自在。
舒舒服服地躺了大半天,易逢初開始覺得有些無聊,於是他離開病房,在四周隨意地轉悠起來。
路過腫瘤科的一間診室時,恰好坐班的劉醫生正敞開著門,頭靠著U型枕休息。
他遠遠地看到易逢初的身影,勐地從座椅上跳起來,格外熱情地打招唿:“誒?是小易嗎?看著眼熟啊……”
易逢初對待長輩,一向比較禮貌。
此刻他同樣停下腳步,禮貌地與劉醫生寒暄,看著劉醫生光熘熘的腦袋在他眼底下激動地一跳一跳。
在說出“你還記得我嗎”、“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之類的常見話題後,劉主任切入正題,小心翼翼地問:“小易啊,你母親的身體,最近還好嗎?”
易逢初不明所以:“她身體一直很好,近幾年又在國外四處旅行。”
“哦,那真好啊、真好。”
劉醫生一臉感慨:“好多年前,她在我這邊查出腫瘤、病情不斷惡化,我們都以為她撐不過兩年……沒想到,現在二十多年都過去了,你都長大了,她倒是越活越精神。”
易逢初心裡倏然生出一點不妙的預感,神情嚴肅起來:“關於腫瘤這件事,您能否具體說一說?”
“你居然完全不知道嗎?”劉醫生訝然,“就是可能二十多年前那會兒……”
半小時後,易逢初帶著幾張留有摺痕的病歷存檔,離開腫瘤科。
回到單人病房,他坐下仔細看母親曾經的病例單。
看著看著,易逢初臉上的表情有些凝固了。
‘2002年9月10日,易眉山於A市人民醫院,腫瘤科劉主任處確診腦部惡性腫瘤,病情不斷惡化,主治醫生態度並不樂觀。’
在易逢初的認知中,他是在11月6日出生的——那計算一下時間,當時的易眉山應該已經懷孕至少六個月。
但是,看她當時的體檢報告,各項數值顯然不是一個臨產孕婦應該有的。
更像是……母親根本就沒有懷過孕、至少沒有懷過他。
易逢初驟然回想起小時候,他曾在放學的路上,好奇地詢問父親的下落。
而母親則笑眯眯地回答:“我們小易啊,可以當作是來自雪山的孩子——不如就把雪山看作是爸爸吧?”
後來長大了,易逢初也對探究自己素未謀面的血緣另一半提供者沒有任何興趣,不再詢問類似的問題。
以前,易逢初只以為母親是一向不著調地開玩笑,現在看來……
他別真是什麼奇奇怪怪的生物——甚至非生物“生出來”的吧?
第37章 從今以後,它信仰的物件只會是他。
易逢初感到, 自己似乎墜入了一場夢境。
漣漪在眼前一圈圈漾開,翻湧出巍峨高聳的山峰、萬里冰封的雪原,以及如山巒崩摧般向下碾壓的冰雪。
——這是一場雪崩。
祂伸展著長長的身軀盤繞在山側, 將中段的軀體舒舒服服地浸泡在火山內溫熱的岩漿中,尾巴尖隨意地搭在某處圓頂的山峰上。
雪崩,對於人類而言是死神亮出的雪白鐮刀,可對祂來說,不過是一場為他清洗鱗片的“按摩”。
經歷過咆哮而下的雪粒和石塊洗禮之後,祂感到渾身鱗片都被擦得更加雪亮, 在一澄如洗的天空下反射著近乎耀眼、神聖的光澤。
那個被祂隨手救下的登山者,仰面躺在祂的尾巴下許久,四肢呈大字攤開, 一動不動的, 險些讓祂以為這人還是難逃死亡的捕捉。
終於, 登山者撐著登山杖,艱難地站起身, 緩緩靠近祂。
祂隨意地低頭瞥了一眼, 這是一個年輕人類女性,帽子和雪鏡的縫隙間漏出兩捋捲曲的黑髮。
雖然看不清具體面目, 但只需看她口罩下露出的雙唇——似乎天生帶著笑意, 就讓人覺得她應該是個開朗愛笑的人。
但易逢初只覺得, 她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居然孤身一人攀登到這種高度,簡直是尋死。
年輕的登山者仰起頭, 仰望著祂龐大的身軀,口中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歎。
“世界上居然存在這麼巨大的蛇嗎?您是雪山中的山神嗎?難道, 傳說中環繞人世的‘耶夢加得’是真正存在的?”
“是神救了我啊,我還以為, 我會死在雪崩的那一刻——其實,我也正是為死亡而來的。”
“向死亡朝聖,聽起來很浪漫吧?但我的疾病可一點都不浪漫,腫瘤……山神也會知道,腫瘤是什麼意思嗎?”
大概是由於生命早已進入倒計時,登山者沒有表現出太多恐懼和敬畏。
她仰著頭,幾乎是以一種觀摩天神的目光,絮絮叨叨地向神說出死前的一切執念。
那一切悲傷、憤怒和不甘。
易逢初靜靜聽著,鎏金的眼瞳大得像是一池平靜的湖泊。
祂自山巔垂下目光,倒映在登山者漆黑的眼睛中,就像是黑夜中的兩點星火。
說了很久,登山者沉默下來,繼續再開口時,說的卻不再是她自己的事情。
“一直以來,您就一個人、呃不,一條蛇待在山裡嗎?”
“……”巨蛇沒有回答。
祂的身影隱沒在雲霧後,遠遠望去,就與起伏的雪山融為一體,像是自然的一部分,又像是早已超越了自然。
登山者說:“我從您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憂鬱和迷茫,您似乎完全與世界割裂開,找不到任何駐足的理由和錨點。”
“您的身形無比偉岸、強大,遠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但您也困於某種孤寂之中——困在這座山裡。”
聞言,巨蛇漸漸伏低上半身,頭顱停留在登山者面前數米之前,若是祂有吐息,那大概已經掀起又一陣風雪。
這樣的視角,登山者像是下一刻就要葬身蛇腹,但她還是硬著頭皮,遵循內心說道:
“據說有些山中的神靈,只有在人的邀請下,才能跟人一起走出山野。當然,我認為您和傳說裡那種受限巨大的‘神’定然不同,您要更加神秘強大……”
“但我還是想問一次,您是否想和我一起離開?”
“……”
易逢初沒有夢到他是怎麼回應的了,夢境像是被攪亂的池水,迅速破碎。
——他醒來了。
坐起身,床頭櫃上還放著母親的舊病歷,易逢初凝視半晌,將這幾張紙鎖進櫃子裡。
手機似乎有些詫異:【你不打算打電話給你母親,問問這件事了?】
易逢初鎖好櫃子,隨意道:“無所謂,無論問不問,她都是我媽啊。”
“——就是她把我帶來人世的。”他語氣異常篤定。
手機:【……也是。】
過了一會兒,手機上收到一條入款到帳通知。
這是來自異管局的“工資”,但考慮到易逢初幾乎沒有任何任務,說是“供奉”或許更加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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