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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逢初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這種潛意識——

這該被稱為“人類的本性”,還是“文明的烙印”?

祂不太理解,為什麼人類能夠忍受食慾,把到嘴的獵物吐出來呢?

易逢初就從來沒有感受過諸如此類的,人類皆有的共識。

似乎比起“人性”,祂本性中的“獸性”總是更勝一籌,頑固地擠佔了祂的本能。

這造成祂無法完全瞭解人類,而人類更加無法理解祂。

就像易逢初小時候,他一度對家門前那棵柿子樹下的昆蟲很感興趣,他會很耐心地蹲在樹根前,看著螞蟻、蚯蚓、獨角仙等各色昆蟲來來往往,一觀察就是一整天。

有時遇到雨天,他甚至會打著一把傘蹲在地上,旁觀一團團蚯蚓從土地下鑽出來喘息,柔軟的環節身體扭作一團。

直到母親下班回家,看了一眼地上的蚯蚓,笑眯眯地問他:“我們小易居然對昆蟲感興趣嗎?”

“長大後想做昆蟲學家嗎?嗯,讓我想想……明天媽媽正好放假,想不想去隔壁B市的昆蟲展覽館看一看?”

當時,蹲在柿子樹前的黑髮男孩沉默半晌,漆黑的眼瞳像是深不可知的海底,令人看不透他的情緒。良久,他慢吞吞地說:“為什麼,要展覽昆蟲?”

易眉山拉起孩子的手,雖然小易逢初不會像其餘孩子一樣瘋玩,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回來,但她還是像平常的母親那般,替他拍了拍衣服上可能沾有的灰塵。

母子兩人一起往家門走去,易眉山耐心解釋:“因為人們想要了解它們呀。”

“為什麼要了解它們?”

小易逢初困惑地歪歪頭,“人比蟲大,人可以吃蟲,所以蟲是人的食物——那人為什麼要了解食物?”

易眉山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露出頭疼的神色:“你一直蹲在樹根前,不會是琢磨著吃蟲子吧?”

“人不能,也不應該……”母親欲言又止,喃喃道,“而且,我們家也沒窮到需要吃土吃蟲子的程度啊。”

說著,母親又勐地想到些什麼,雙手捧起小易逢初的臉,左看右看,又試圖掰開他的嘴檢查,急切地問:“等等!你不會已經動口了吧?!是想吃那些蚯蚓嗎?快張嘴,給媽媽看看……”

小易逢初眨了眨眼,雖然不明白母親的急切,卻還是乖乖仰頭張嘴。

他感到自己的腦袋被兩隻手抓住,一頓勐烈地搖啊搖,眼前晃出一大片虛影。

“小易要記住!除非快要餓死了,不然蟲子是不能隨便亂吃的,比如挖蚯蚓吃——正常人不能這樣!”

類似的童年經歷,也給小易逢初莫名其妙地樹立起兩個原則:

一,不能吃人。

因為媽媽是人,而媽媽不是食物,由此可推人不是食物。

二,不能隨便吃蟲子。

尤其是像那棵柿子樹下的,爬行蠕動的蟲子。

至於其它的,易逢初只能感慨,做人類的規則實在是太多太繁雜了,祂至今也沒有全然理解,只能像機器人一樣為自己設定好固定程式,做出一些表面的模仿。

母親的面容逐漸在搖晃出的虛影中消散,巨蛇因記憶中暈開的光影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眼,便看見群蛇的包圍圈中,咒噩之父僅存的軀體。

在那些細長的黑線被盡數吞食之後,咒噩之父還剩下最中心、最主要的軀幹——

高度密集的詛咒符號組成粗壯的長條形,像一條龐大而柔軟的環節長蟲。

祂不分首尾,身體兩邊末端都長著一張巨口,巨口大小直接等於身體直徑,其中長著一圈圈螺旋狀排列的鋸齒,能想象到祂進食時攪碎食物的模樣。

而當咒噩之父張開這兩張嘴時,易逢初幾乎能直接從這一端,看到鋸齒逐漸消失在長蟲體內黑暗漫長的管道里,再看到另一端嘴裡的牙。

……長得很獵奇,但味道聞起來很香,對易逢初而言有種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說之前那些細長的黑線,易逢初還能當作麵條一樣嗦掉;

那面對這樣一條體型近有祂四分之一大小的“巨型蠕蟲”,易逢初一時間就有點難以下嘴了。

吃掉這部分的話,符合母親口中“亂吃蟲子”的定義嗎?

蛇群中的一半小蛇嘶吼著:‘吃吧!吃吧吃吧吃吧——’

‘所謂的人性,不過是萌芽、發展於區區百萬年前,可吃與被吃、獵食與被獵食的獸性,卻起源於亙古黑暗……早在第一道閃電劃破天空之前,便已然存在!’

於是易逢初張開嘴,剛想遵循本能吞下咒噩之父,再把消化交給漫長的時間。

可蛇群中的另一半,卻又蛇頭攢動起來,它們嘶嘶道:

‘可你選擇了母親,來到人間,又是為了追尋什麼?’

‘在不知名存在腹中停留的無數歲月,在祂體內畫下的無數個一,這些都在嘗試拆解、重塑你的人格,將你化作野獸。’

‘你真的想如祂所願,將自己馴化,投入獸性的懷抱嗎?’

“……”

易逢初陷入漫長的猶豫和沉默,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祂感受到有一個熟悉的存在,進入了祂的獵食範圍。

易逢初心中一鬆,祂想到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法:文明始於製造和發展工具——

那把咒噩之父切片處理一下再吃,是不是就很符合正常人的行為了?

祂頭也不回,就對闖入者下令道:“你,過來。”

蛇尾指了指咒噩之父的殘留部分:“幫我處理一下食材。”

“闖入者”——前來追隨命運之主的李蘭陰:“?”

第79章 註定歸於祂座下。

幾分鐘前, 整個副本世界在一聲不堪重負的嘶鳴中,轟然坍塌。

天空潰散,大地崩解, 但羅笙樂的系統傳送進度條卡在了80%。

就在她即將墜入無數世界之間的縫隙,可能面臨被臨近世界之間的巨大引力撕碎之際,李婆婆履行了她的承諾。

一隻龐大無邊的手掌託舉起羅笙樂,成為一片供她落腳的“大地”。

羅笙樂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情景,老人的掌紋即是深深的溝壑,皺紋即是起伏的山巒, 帶給她難以言喻的震撼。

雖然她曾在夢境中,有幸窺見過敘事者先生本體的一角,但那畢竟只是遙遠而模煳的一瞥, 衝擊力不如這樣與李婆婆近距離的接觸。

羅笙樂有些無法想象, 只是李婆婆的本相便如此巍峨, 那令李婆婆俯首稱臣的敘事者先生……

那大概是真正符合神話傳說描述的“塵世巨蟒”。

出於好奇,羅笙樂鼓起勇氣, 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立即轉過來,神情有些僵硬恍惚。

……失算了。

她剛剛那一刻才知道, 原來自己是有點巨物恐懼症的。

單單手掌便廣袤如土地的李蘭陰, 身體更像是一尊大得恐怖的塑像。原本那件毛衣的紅色向外翻湧, 恍若一條洶湧澎湃的血河,化作斗篷包裹住她全身, 紅布自她額前低低垂下,陰影遮擋住老人滄桑的面孔。

但最令人恐懼的, 卻是揹負在她身後的黑棺材——裡面伸出無數慘白的、死屍肢體般的手,白花花地散在李蘭陰周身。

羅笙樂看的第一眼, 險些把這些手看作佛陀座下無暇的蓮花,定睛再看才發覺,那原來是聚集在一起、扭成紛亂造型的手。

而伸出千萬隻手的黑棺縫隙中,則有陣陣陰風吹拂而出。

風或許來自未知漆黑的死亡之地,裹挾著冰霜、屍體、腐爛混合的氣息,令羅笙樂後頸發涼。

她甚至有種錯覺,似乎此刻站在老人掌間的自己,也即將開始腐爛,逐漸步入棺材裡的冥土。

好在,系統的進度條再度推進,很快就抵達100%,將她傳送回了原生世界。

終於目送命運信徒的身影消失,李蘭陰放下手掌,步步走向世界之外的混沌虛無。

在她腳下,無數蒼白的肢體和屍骨壘成臺階,讓她如履平地地行走著,拾級而上。

如果羅笙樂還在這裡,恐怕會更加懼怕她,因為……

李蘭陰腳下的這些屍體,都長著同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就是李婆婆自己的臉。

數不清的屍體緊緊堆疊在一塊兒,姿態詭異扭曲,毫無生氣。

其中大部分屍體的面容遍佈皺紋,垂垂老矣;小部分則處於青壯年時期,偶爾夾雜幾具屬於嬰幼兒早夭的、青紫的屍體。

有的面色安詳,毫髮無傷,似是壽終正寢;

有的肢體破碎,滴落著鮮血,像是死於車禍、事故等災禍;

有的面色憔悴,頭髮稀疏,應當是在疾病的漫長折磨中閤眼的……

李蘭陰踩著自己曾經的屍體,血紅的長斗篷垂落下來,劃出一道血痕似的痕跡。

她對此面不改色,早已習以為常。

作為死亡領域的高位者,李蘭陰的異能名為“死人經”。

她便是在一次次不斷死亡的過程中得到體悟,並將每一次的屍骨煉作武器和臺階,以一介農婦的出生攀升到神座之下,成為神的僕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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