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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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在被偽神咒噩之父禁錮多年之後——李蘭陰覺得,她終於等到了自己命運的歸宿。
讚美命運。
讚美這是一位寬容慈悲的真神。
李蘭陰並不難找到命運之主此刻所在的方向,因為祂與咒噩之父間的爭鬥……
不,或許應該說,是命運之主在單方面狩獵咒噩之父時,發出的動靜並不小。
光是在李蘭陰踏著屍骨長階向前的路途中,她就至少感受到十道來自神性生物恐懼的視線。
恐怕還有幾位在維度夾縫中工作、趕路的記錄者或斷罪師,正忙裡偷閒跑來附近,大著膽子放縱好奇心,旁觀難得一見的神戰。
李蘭陰雖然外表上看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巨大版),但她耳力自然不錯,捕捉到有神性生物惴惴不安地討論:
“銀白天災果然名不虛傳……好可怕,祂不會哪天來吃我們吧?”
“那就等死吧,沒得救。”
“嗯?那邊的朋友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別吵,我在寫遺書。如果我某天葬身蛇腹,希望我的母神和姐妹們能夠看到……”
李蘭陰:“……”
紅袍陰影下的嘴角微微抽動,李蘭陰懷著複雜的心情,走到命運巨蛇的附近。
然後,她就聽到這位神明說:
“你,過來。”
“幫我處理一下食材。”
李蘭陰忍不住看了看祂蛇尾指向的方向——那裡癱著她的前任上司,咒噩之父僅剩的身體部分,看起來已經半死不活了。
她難免對這樣的任務有些震驚,但問題不大,老人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成熟半神了。
李蘭陰穩住謙恭的姿態,輕聲確認道:“您希望由我來處理嗎?”
“嗯,”巨蛇碩大的頭顱點了點頭,補充一句,“先去掉兩端的頭。”
“人類不是都說什麼,‘去頭可食’嗎?”
呃……
有豐富做人經驗的李蘭陰認為,“去頭可食”大機率也不包括咒噩之父這種“食材”。
但她不會反駁想要追隨的神明,所以微笑應下:“遵循您的意願——同樣感激您,給我這次手刃仇人的機會。”
巨蛇擺擺尾,對她的道謝並不在意,雙眼仍然緊盯著咒噩之父的方向。
看得出祂很饞,很想動嘴,連周身的小蛇都忍不住嘶嘶吐舌頭,難掩急切,但尚且強作矜持的模樣。
李蘭陰見狀,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遵循神明的指令行動起來。
她揚起斗篷,猩紅的斗篷邊緣鋒利如刀,讓人想起神話中死神的鐮刀,轉瞬間就砍下咒噩之父兩端張著嘴的首級。
接著,她又均勻地切割,把咒噩之父剩餘的肢體切成大小合適的肉塊。
一時間,李蘭陰還有些懷念,回想起她當年還是普通人時,逢年過節剁黃鱔做菜的日子。
只是這一次,她的款待物件不再是村中的親朋鄰里。
她將服務於——至高無上的神明。
完成指示之後,李蘭陰便垂下眼瞼,靜靜等待易逢初進食完,整個人都如同一尊皈依在神腳邊的,緘默而謙恭的雕塑。
蛇類沒有咀嚼的習慣。
雖然,易逢初本體的結構與普通的蛇並不完全一致——比如祂渾身上下可以翻開的蛇鱗、蛇鱗底下叢生的獸瞳與小蛇,也比如在蛇口深處的很長一段,還生長著比獠牙更密集、更鋒利的小型尖牙,可以模擬出類似於“咀嚼”的動作。
但可能是本性使然吧,祂往往習慣於吞食。
哪怕眼前的咒噩巨蟲已經被切片成刺身,易逢初其實仍然是一口就吞下幾段,堪稱暴風式吸入,和祂想象中的——符合正常人行為習慣的用餐方式並不貼合。
‘不過沒關係,神明滿足就好。’
旁觀等待的李蘭陰在心底慈祥地點頭。
沒過多久,易逢初就徹底將咒噩之父的軀體吞入腹中,終於願意分給熟悉的“闖入者”一個眼神。
李蘭陰沒有耽擱,立即上前幾步,畢恭畢敬地跪拜而下:
“在此覲見偉大的命運主宰,銀白群蛇之王……”
她不帶停頓地念完一長串尊稱,隨後道:“這對於您卑微的追隨者而言,是無上的榮光。”
“我渴望棲息在命運的河畔,從此成為您座下指向仇敵的利刃,為您拱衛神聖國度的守門人,為您播撒信仰光輝的佈道者。”
“不知道我是否有那份榮幸,能得到您寬容的應允?”
而她祈求臣服的物件——命運的神明沉默片刻,嘆息一聲:
“比起這些華美的詞藻,我更想聽你內心的聲音。”
其實易逢初的意思很簡單:
面前這個渺小的人影,正在嘰裡咕嚕一大堆地在說些什麼呢?
剛剛吃飽,正是祂不想多動彈、也不願意提起太多精力的時候。
所以面對李蘭陰修辭繁複的話語,巨蛇覺得,祂好像有點暈字了……
神明溫和的輕嘆落在李蘭陰耳中,令她心中一緊。
自從晉升為半神,她就難免要與許多神明眷族、宗教人士打交道,逐漸習慣於使用諸神們大多喜愛的華美頌詞和敬語……
沒有料到,這位較為年輕的新神性情這麼特殊。
祂看起來並不沉溺於信徒極盡修飾的讚美,那雙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蛇瞳,似乎不僅能夠看透命運的軌跡,還能夠洞悉所有生靈內心的世界。
面對這位掌控眾生命運的偉大存在,李蘭陰不得不深思祂的每一個語句——因為命運之主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蘊藏深意的箴言。
祂說,想聽她內心的聲音……
這句話迴響在李蘭陰心頭,給她帶來難以言喻的震動:
祂是否早在多年前就已經預見到,她臣服於祂的這一天?
甚至,連她這一生做的那兩個至關重要的預知夢,是否也都是這位命運與時間之神賜予的啟示?
李蘭陰想,祂一定洞悉一切,包括她的命運,眾生的命運……
但祂要求她自己說出口,以示毫無保留的虔誠。
於是,在短暫的猶豫之後,李蘭陰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謹遵您的意願。”
“我對命運的信仰,實際上來源已久。”
“因為在我身上,曾發生過一件違背神秘學原則的事——有誰會相信,一個死亡領域的異能者,竟然有幸做過兩次預知未來的夢境呢?”
聽到預知這個關鍵詞,巨蛇眼底似乎浮現一絲興味,祂壓低頭顱,做出傾聽狀。
雖然祂不明白,為什麼李蘭陰忽然講起了過去,但好歹這次她說得更加簡單直白,聽起來像是人話。
況且,易逢初本就對奇聞軼事感興趣。
此刻,祂便舒服地盤起身體,把頭搭在捲到身前的尾巴尖上,聽起了故事。
李蘭陰的聲音本就低沉沙啞,飽經風霜,為故事的底色增添一分神秘晦暗:
“第一次夢境,降臨在我仍然是普通農婦的時候。我夢見田野裡的作物全部枯死,土地乾涸開裂,流出鮮血,而在那湧出血液的地縫中,露出一本由人皮製作而成的書。”
“次日,我就帶著鋤頭來到田野,找到夢裡看到人皮書的位置,果然挖到一本埋在土裡的‘書’……那是一本帶有死亡領域高位汙染的古籍,它與我融為一體,從此成為我的異能‘死人經’。”
“第二次夢境,降臨在我攀升至八階的那天。我夢見自己在茫茫荒漠中苦行許久,黑線般的蟲豸啃咬我的雙腳,讓我又刺痛又焦渴。”
“最終,我停泊在一片銀白而清澈的湖泊前,湖水神奇地撫平一切傷痛。而就在我彎下腰,試圖掬起一捧水的時候,我在湖水的倒影中看見了一條神聖的銀白巨蛇……”
銀白巨蛇本蛇眨了眨眼,尾巴尖微微翹了翹。
祂想,這是在指祂?
難道這是什麼神性生物討好上司的新話術嗎?
兼具敬仰、讚美和一點宿命感,簡直可以錄入《神秘界求職話術大全》。
李蘭陰維持著跪姿,垂著眼陷入回憶,因此沒有發覺易逢初內心豐富的心理活動。
她長嘆道:“現在看來,第一個夢境為我開啟神秘世界的大門;而第二個夢境,則為我指明瞭靈魂與信仰的歸宿。”
“如您所見,我能夠一路升階、斬落仇敵、贏得神性,最終走到您面前,都離不開命運隱秘的啟示與指引。”
“所以,我信仰命運。”
老人滄桑的聲音篤定道。
話說到這裡,哪怕是藏在附近旁觀的神性生物們,都要感到幾分動容了。
然而易逢初很不善解人意,祂打破氛圍道:“但你最終還是歸於咒噩的名下,擔任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咒噩使徒。”
“……是的。我至今堅信,祂大概就是第二個夢境裡預示的,會一路啃食我雙腳的蟲豸。”
李蘭陰對待前任上司咒噩之父,沒有留有半分情面地評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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