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著江月白驚愕的眼眸，封十渾身已經滿是血痕，狼狽不已，虛弱到極點，但他仍舊站在那裡，並且可以行動。

其天空之上竟飛舞著兩隻妖獸，彷彿保護他一般在上空遊蕩，口中鳴叫著，似乎在為同伴的死亡而默哀。

幾根羽毛在封十的身上殘留，江月白注意到這一點，立刻意識到對方是如何存活下來的。

但現在顯然不是想那麼多的時候。

因為封十的掌心之中已然凝聚出魔氣的力量。

那染成赤紅的眼眸，帶著瘋狂的恨意，幾乎是不顧一切地朝江月白襲來。

“江月白！！！去死吧！！！”

下一瞬間，危險的利爪穿透一切障礙，迅速劃落！

只聽血肉捅穿的一聲噗嗤聲響——

江月白瞳孔驟然一縮。

一聲破碎的低吼在他的喉嚨裡嘶啞擠出：

“陳滿——！！！！”

陳滿的身形就在他面前，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勐然碎裂，癱倒在地上。

“不——！！！！！！”

第95章 修羅模式

是什麼時候， 一切變得截然不同了呢？

是一次一次被正道潑髒水的時候？

是一次一次羞辱不堪的言論？

是如同過街老鼠一般的追殺？

還是存活便是原罪的審判……

江月白已經分不清了。

但他知道，今日便是一切的轉折點。

那是他無意之間在妖獸手中救下的村民，縱使他表明了自己是魔修的身份， 村民也毫無芥蒂地邀請他去村莊做客時。

在對方農村漢子那樸實的言語中，江月白意識到這些人並沒有魔修和普通修士的分別， 只知道在他們面前的是發善心救了他們的大好人。

對待恩人， 就要回報，好好招待。

而江月白也久違地體會到了這種不被區分不被鄙夷的對待， 忍不住心一軟便同意了做客的邀請。

而這也是悲劇的開端。

他分明什麼都沒做， 只是在農村漢子的熱情款待裡吃了點許久都未曾吃過的凡間食物，隨意聊了幾句話，便不多打擾選擇離去。

但是中途他忽然記得那農村大漢說他的孃親雙腿有疾不便行動， 而他正好看見了一味草藥在山中生長，因此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將草藥取走一些隨即折返。

想要將這草藥給予那農村漢子， 讓他給母親治病。

一想到農村漢子那樸實真摯的笑容， 他回去的路程都變得輕快了不少。

可當他抱著期待和一絲溫暖重新迴歸村莊之時。

映入眼簾的場景，卻讓他瞳孔緊縮——

“說！那魔修在哪，反了你了，分明有人說見過你招待了一位魔修！”

“敢包庇魔修， 你們就是叛徒！找死！”

幾個穿著正道宗門制服的青年，正一手隨意抓著農村漢子的髮髻，將他的額頭狠狠砸向牆壁。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牆壁上早已血痕累累，農村漢子的臉龐也幾乎變形扭曲，一片血肉模煳。

他早已奄奄一息說不出一句話，身體癱軟跪在地上， 如同垃圾一般被人拋棄。

就連那年紀大了的老母，也早就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眼前的場景，劇烈衝擊著江月白，正道人士不屑的眼神，冰冷的殺意，毫不猶豫一腳踩下的模樣，都令讓他的心臟重重一縮，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和窒息自心臟迸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些人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又做錯了什麼？

……不要……不要……這個世界……不要這麼對待他。

不要這麼對待善良的人。

他們明明只不過是想要報恩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

江月白捂住頭，急促喘息著，想要張嘴尖叫，想要放聲痛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只能發出不成人形的嘶吼。

在這個非黑即白的世界裡，他的存在永遠是錯誤的。

所有打從心底接納他的人，都會因為他而遭受災厄。

——毀滅吧。

這個世界真的有必要存在嗎？

——毀滅吧。

已經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就此毀滅吧。

毀滅吧……毀滅吧……毀滅吧……毀滅吧……

在這一瞬間，猩紅的血液，扭曲的笑容，支離破碎的身體，將江月白的視野染成了徹底的血色。

原本湛藍的星空，一片赤紅。

原本溫順的春風，如同刀割。

他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的一下斷了。

無數魔氣洶湧湧上，將他的身形緊緊包裹，前所未有的龐大的力量，蔓延他的四肢。

彷彿舉手投足之間，便可影響天地。

任何人的唿吸，生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哈，哈哈哈……殺了你們……都殺光……”

一連串破碎的不成語調的聲線，包含著冰冷的寒意，扭曲的吐出。

映入江月白最後的視野內的，便是那些正道弟子們急劇恐懼的眼神。

殺戮。

他只想要殺戮。

只有鮮血才能帶給他平靜。

只有鮮血才能扭轉這個錯誤的世界。

他機械地想著，殺意越來越旺，眼中越來越紅，無數血淚從他的眼睛流下，染紅了他的衣袍，他卻產生了一種扭曲的暢快。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這般好過，痛快！喜悅！興奮！

他毫不猶豫地捏碎敵人的手臂，打斷敵人的頭蓋骨，一下一下抓住對方的頭顱砸向地面。

敵人的痛苦就是他的養料，敵人的恐懼就是他的興奮！

繼續吧！繼續吧！

享受這美好的時光！

……

最後的最後，他已經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種快感中，不再掙扎，不再剋制，大腦逐漸迴歸混沌，完全憑藉本能而行動。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或許是一分鐘，一刻鐘，又或者是一個世紀那麼久。

他才終於在那空白的再也倒映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眸之中，看見了一團火焰的出現。

那火焰是如此的明亮，與他冷漠的黑色火焰不同，包裹住他全身的時候，溫柔得幾乎讓他落淚。

他彷彿回到了幼年時母親的懷抱，彷彿還能看見那個單純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擁有全世界的自己。

也就是他被這暖意擁抱，而平靜下來的一瞬間，他聽見久遠的唿喚在耳邊傳來。

“醒醒……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你在殺人！”

“醒醒！！”

屬於葉明風的聲線，彷彿要破開一切黑暗，喚醒他的神智。

江月白勐然睜開雙眼，渙散的眼眸終於凝聚。

他看見了屬於葉明風的臉，就在自己面前。

但那張一直溫柔看著他的臉上，此時此刻卻夾雜著憤怒，擔憂，痛苦和悲傷等情緒。

“你……”

他沙啞地吐出一個字，眼中有過一絲迷茫。

剛才發生了什麼？葉明風怎麼會在這裡？他又在何處？

他疑惑地將目光下意識環顧四周。

下一瞬間卻瞳孔一縮。

——是血。

遍地都是血，刺眼的鮮紅，彷彿浸染了整個大地，形成了一片猩紅的湖灘。

——是屍體。

無數穿著布衣的村民倒在血泊之中，身體彷彿被靈氣撕裂，血肉肢解。

他們的神色最後定格在驚恐和痛苦之間，有的甚至將年幼的孩子緊緊摟在懷中，以這樣的姿勢迎接了最後的死亡。

附近的茅草屋徹底轟塌，整個村莊瀰漫著血腥的氣息以及死一般的沉寂。

“……”在這沒有一絲鮮活氣息的地方，江月白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快速躍動

他低頭看向自己，那已經沾滿了無數血腥，徹底染紅的雙手。

看著自己原本灰色的外袍上盛開的血液綻放的大面積的花朵。

感受著丹田大幅度升起的強大的力量——

絕望，不敢置信，痛苦，驚恐等等情緒徹底在他腦海中引爆。

“是……是我做的？”

我殺了他們？

這個自從加入魔道兩年來，幾乎可以拍著胸脯保證自己絕不殺人的少年，此刻終於徹底崩潰了。

他癱坐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喉嚨發出了哽咽的幾乎喘不上氣的嘶吼，雙手緊緊抱緊自己，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早就已經乾涸的淚水，再一次順著臉頰混合著血液不斷垂落。

他如同在沙漠中被宣判，再也找不到泉水的旅人，也如同此生之後無法見到太陽的罪人。

在血泊之中狼狽地跪在地上，等待著死亡的宣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腔持續不斷地從他的喉嚨裡溢位，帶著毫無意義的咆哮。

而看著他那崩潰的再也提不起一絲希望了渙散的雙眸，葉明風原本滿心的憤怒都在這一刻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