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色變得猶豫遲疑不忍，最終化作一道無奈的嘆息，慢慢拍了一下江月白的肩膀。

“……不是你的錯。”

他只能乾巴巴地將這句蒼白的安慰說出口。

可連這句話也再也映不在江月白的心中。

——他的世界結束了。

江月白最終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站起來。

他的身體在這裡，心靈卻早已消散。

他面色一片空白的，慢慢地邁開步子往前走去，就這樣逐漸消失在了村莊之中。

而葉明風原本想追上去的雙腿卻又遲疑地停下，或許這裡只能由江月白一個人挺過來，他什麼忙都幫不上。

葉明風不由得緊緊握住手中之劍，力度大得手背青筋蹦起。

他打從心底感覺到了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

若是他能夠早那麼一刻鐘到達此地，若是他在收到訊息的那一刻就立刻趕來，若是他不曾有過猶豫要不要見面，亦或者……他能夠在江月白入魔時幫對方一把的話，那麼一切事情是否就會變得不一樣了呢？

*

身上的麻痺感終於消失之後，葉明風只緊急處理了一下小腹的傷口，便立刻朝前方追去。

莫語的行蹤，江月白的安危……種種心事都掛在他的心上，讓他無法放鬆神經。

而當他緊趕慢趕，終於好不容易見到了江月白正要鬆口氣之時，眼眸卻陡然睜大。

此時此刻的江月白很不對勁。

他感覺到了從江月白身上湧出來的前所未有的龐大的魔氣，牢牢將江月白包裹其中！

不，根本不需要感受，因為江月白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唿吸之間，便有黑色的霧氣在他周身浮現，與魔修如出一轍！

他一頭白髮披散，永遠月白色的乾淨的外袍上染上了無數刺眼的猩紅。

而他那血色的手掌正狠狠抓著一魔修的手臂。

那原本總是平靜的微微含笑的臉龐，此時則扭曲著一個癲狂的非人的笑容。

然後毫不猶豫地那麼一折。

“啊啊啊啊！！！！”

魔修口中頓時發出了悽慘恐懼到極點的驚叫。

而這聲慘叫，卻似乎令江月白的臉色更加愉悅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

破碎的笑容從他的喉嚨中擠出。

他的雙眸同樣一片赤紅，看不清裡面的瞳孔，唯有那暢快的冰冷的殺意從中透出。

“……去死吧，去死吧！”

他抬起腳，狠狠踹向魔修的胸口。

力度大到幾乎讓魔修窒息。

但他彷彿還不夠一般，用力的，不知疲憊的一下一下踹著。

踹得魔修口吐鮮血，踹得魔修精神渙散，甚至幾乎要將五臟六腑給踩爛。

“救命……饒了我……求你……啊啊啊！！！”

任由魔修多麼卑微痛苦地求饒，也彷彿只知道毀滅的野獸一般，不曾停下。

額頭上的傷口再次迸開，順著江月白的臉頰不斷滑落，紅色染滿了一切，甚至在眼角流下血淚。

令江月白整個人彷彿瘋魔一般，肆意地笑著，只知道殺戮，只知道暢快！

“……”葉明風被這樣的場景驚得震在原地好半天才意識到江月白的狀態不對勁。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周圍光禿禿一片，除了魔修的屍體之外，周身還有無數早已經扭斷脖子或者扯斷翅膀而死亡的妖獸。

而在這恐怖的戰場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的模樣，令葉明風心臟一跳，連忙上去檢查。

等到發現這被捅穿心臟的並非是真人，而是陳滿的傀儡的時候，葉明風這才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

“陳滿？！”

他連忙左右尋找著陳滿的身影，終於在這時，地面的土壤被悄悄鬆動，一顆頭顱從地面鑽出來，臉色蒼白，身體虛弱：“我在這兒。”

但看見他的一瞬間，葉明風勐然鬆了口氣，止不住地露出慶幸的神色：“你還活著。”

“江月白又是怎麼回事？”

陳滿連說話時似乎都遭到了極大的痛苦，只能言簡意賅地解釋道：“魔修要殺江月白時我幫他擋了一下，儘管快速用傀儡替換了，但還是受了重傷，現在很虛弱。”

“江月白親眼目睹了我的傀儡被捅穿心臟，可能以為我死了，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陳滿的語氣中有焦急，有無奈：“現在的他無論誰接近都會本能攻擊，我沒辦法喚醒他。但是他的狀態非常危險，力量也非常大，你要小心。”

葉明風被這龐大的資訊量驚得詫異地點點頭。

所以江月白這是受到了同伴死亡的刺激，然後就崩潰了？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先安慰陳滿，“你先離開，這裡交給我就好。”

得到他的承諾，陳滿這才終於鬆了口氣：“拜託你了。”

說完這句話，他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再次墜入土中。

待他走後，葉明風的臉色這才慢慢沉下。

他扭過頭，十分慎重地望著對面還在詭異笑著的江月白。

那被魔氣完全所籠罩的身影，那臉上閃過的快意的彷彿要毀滅一切的笑容。都讓葉明風心中變得越發凝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前輩你知道嗎？”

葉明風決定求助見多識廣的何前輩。

然而何老頭的聲音也充滿了遲疑：“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他身上此時爆發的魔氣……簡直跟魔修一模一樣！”

“你也能感知到吧，而且這股濃郁的魔氣，比咱們遇見的所有魔修都要強大！這才支配了江月白這小子的內心，讓他現在變成了純粹的殺人工具。”

“先不提會造成多少傷亡，再這樣下去，他的道行根基恐怕就要崩壞了，沉溺於殺戮中，真正墜入魔道！”

隨著何老頭用嚴肅的聲音將可能性說出口，葉明風的臉色驟然一變，連忙追問：“那應該怎麼辦？前輩可有什麼喚醒他的方法？”

何老頭沉吟片刻才道：“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身上的純陽功法了……你想必也應該清楚，純陽功法是最能剋制魔氣的功法，也是最能壓制魔氣的功法。”

“用你的靈力去淨化他，喚醒他的理智，與他一起將魔氣壓下，這樣才能有一線生機。”

靈力……淨化？

葉明風慢慢咀嚼在這幾個字，眼前終於堅定了決心。

絕對不能讓江月白墜入魔道。

絕對不能讓江月白從小到大所有的修行全部毀於一旦。

他無法忍受那個被眾人追捧閃閃發光的少年被所有人厭惡嫌棄，甚至是追殺的模樣。

江月白只需要永遠站在頂峰，俯視著他們，等待他們的追逐就足夠了。

因此，無論發生什麼，就算會有危險，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對江月白伸出手！

葉明風深吸一口氣，不再在安全距離圍觀，而是迅速朝江月白的方向衝去，幾乎是一把抓住他的手，將自己身上純淨的靈力探向對方的神識。

“江月白，清醒一點！”

“你現在很危險！！”

同時他的聲音大喊著，希望能夠喚回對方的理智。

然而，此時此刻沉浸在殺戮中，被魔氣干擾的江月白，早已無法聽見他的聲音。

感覺到有人靠近，江月白的身體便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殺了他……殺了所有妨礙他的人……他，就是一切的主宰！！

因而，江月白的拳頭毫不留情朝葉明風的身上揮去——

葉明風無法閃躲，便只靠肉體硬生生扛了這一拳。

下一剎那，他臉色一變，終於明白了陳滿說的要小心是什麼意思。

他所認識的江月白雖然強大，卻不會僅僅憑藉拳頭便有這般恐怖的威力。

可此刻，對方的每一次出拳都彷彿夾雜著銳利的風聲，衝破雲霄。

直直擊中在胸口之時不僅胸前一震幾乎感到骨頭要被碾碎的疼痛，甚至疼痛感還在不斷朝四周擴散，肌肉叫囂著痠痛不說，恐怕力度再大些都可以一拳捅穿胸口。

這力量簡直蠻橫不講理！

葉明風方才想出的制服江月白將靈力渡過去的方案，幾乎沒辦法實現！

眼見江月白的拳頭再次伴隨著扭曲的笑意用力揮來，這一次起手臂上竟還洶湧湧起了大量的魔力，將拳頭牢牢包裹。

葉明風在其拳頭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殺意，讓他心臟冰冷，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死死扣住對方的手腕。

加大自己的純陽靈力遞過去。

“江月白！！”

那拳頭的力度確實連他想扣都扣不住，如同野獸一般瘋狂掙扎著想要逃脫他的手掌。

葉明風大汗淋漓，胸膛劇烈起伏。

當他意識到只是防禦的話，根本沒辦法救下江月白，他便只好深吸一口氣，身形往後退去拉開距離。

隨後手掌之中便多出了一把泛著明亮火光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