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齊不言

齊不言從覺醒神照能力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註定是不平凡的。

她的家族，因她而興盛。

族中長輩，為她尋找到了和她命數最相合的男人成為她的丈夫，那是個英俊，聽話又體貼的男人。

她很喜歡那個男人，可是很多年以後，她在鋪天蓋地的疼痛中決定結束自己性命的那天，其實已經不記得他的臉了。

在死亡降臨前的一瞬間，她看到了很多過往的畫面。

那是一天清晨，她在鏡子中看到了已經不再年輕的自己，她開始恐慌，哪怕是擁有強大能力的神照，最終也難逃死亡，她不想死，也不想衰老。

很快，她得到了人皮書，就像是命運準備好的禮物，而她的運氣一向很好。

只是這份禮物很難拆開，她必須不斷的實驗換魂之法，那些實驗物件，都是她丈夫從各地找來的，他一向很懂她，無論她需要什麼，都會為她找到。

一開始是隨機選人，後來有人察覺到異常，乾脆就把整個家族抓起來做實驗，只需要一些小小的手段，就沒人會注意到那些失蹤的人。

換魂實驗不斷的失敗，她變得有些暴躁，這時候，徐家研究出長命蠱的訊息洩露了，為了讓她高興，她的丈夫和哥哥瞞著她對徐家下手了。

就是那一次，出了意外。

徐家的人沒有死光，活下來的徐九年遇上了孫不絕，在他的幫助下用自己設下圈套，坑殺了他們帶去的所有人，抓住了她哥哥和丈夫，逼問出了很多秘密。

然後她的丈夫死了，死於萬蠱啃食，連全屍都沒有留下。活下來的哥哥，身體成了蠱蟲的巢，生不如死。

訊息被傳了出去，齊家的聲望一落千丈，各家族聯手施壓，而她只想為自己的丈夫報仇。

差一點她就成功了，可是林先出現了。

他救下了那些人，弄瞎了她的一隻眼睛，在她臉上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痕，但她還是活著逃回了齊家。

後來，燕家插手做了和事佬，她順勢答應不再對徐九年出手，林先也再沒有出現過。

可是那個人的存在，就好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始終籠罩在她心頭。

三十年後，噩夢成真了。

直至眼前的光芒消失，齊不言想：她不是輸給那些小輩，只是輸給了林先。

2、孫不絕

孫不絕年紀還很小的時候就被人稱之為卦術一道的天才，他父親和爺爺都是算命大師，他以後也會是。

有一天，一位約好的客人沒有來，幾天後他聽說那位客人找了一個毫無名氣的外地卦師。

他很生氣，整個京市，第一次有人敢截他孫不絕的胡。

於是他找上了門，喝了那人三壺茶，用了一下午時間認真地給對方講了一番卦師之間的規矩，並且很嚴肅地告訴對方隨便搶人家的客人是會結仇的。

對方態度很好，於是他原諒了對方。

很久之後，他從對方口中聽到了關於那個下午的另外一個版本。

柳易之是這麼告訴他的：“你說會結仇的時候，我其實已經做好了鬥法外加毀屍滅跡的準備，但是沒想到卦師之間的矛盾竟然只用說的就能解決，實在讓人震驚。”

孫不絕：只是上門吵個架而已，差點就丟了性命，該震驚的那個人是我才對！

3、劉瞎子

劉西京四十三歲那年，遇到了柳易之。

當時柳易之在路邊擺攤算命，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讓對方給他算一卦。

結果對方告訴他，他只有四十三年壽命，也就是說他今年就要死。

那時候劉西京想著，死了也好，反正也要死，不如自己選個死法吧。

於是他跳了湖。

即將淹死的時候，他的身體突然浮了起來，然後徑直漂向岸邊，岸邊站著給他算命的老頭。

“為什麼救我？”他問。

“還沒到死的日子，這麼著急趕著投胎嗎？”

“不用你管！”

“哦。”

然後他突然沉了下去，喝了幾口水又浮起來，再沉下去再喝水。反反覆覆幾十次，灌了一肚子湖水後，劉西京終於學會了好好說話：“大師，我錯了！”

他可以死在湖裡，但是死因一定不能是喝水撐死的，太丟人了。

“湖水好喝嗎？

“不好喝，有點苦。”他挺著發漲的肚子自己爬上了岸，決定這輩子再也不靠近湖邊。

再後來，他的四十三歲生日過了，四十四歲，四十五歲……又過去很多年，他還好好的活著。

4、柳易之

柳易之還叫林先的時候，是個特別不好相處的人。

如果有人誇他是天才，他會認為那個人在侮辱他。

他是曠世奇才，精通玄術與卦術，尋常人只學一種就要傾盡全力，而他輕而易舉就能走到別人這輩子都觸控不到的巔峰。

他生在一個曾經輝煌，後來沒落的玄學家族裡，父母早亡，家裡的長輩嘴上掛著先輩的榮光，本事卻稀鬆平常。

他看著家裡的藏書，學了點玄術，又學了點卦術。

十六歲的時候，爺爺去世，家產被叔伯分了，他們把他趕出家門，然後他給叔伯一人下了一道自己研究出來的散財符，從此以後離開了林家，開始一個人在外面闖蕩。

當時的世道很亂，他走過很多地方，遇到過許多詭怪之事，也見識過比詭怪更險惡的人心。

心情好的時候會幫人解決掉麻煩，心情不好，就幫麻煩解決掉人。

閒事管得多了，難免要被人找上門。

那個時候的玄師見面先報家門，再報師承，他這種自學的屬於泥腿子，沒什麼本事的人家不放在眼裡，可有了本事，就有人想要來踩上幾腳，用來彰顯自身能耐。

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無師自通學會了如何輕鬆掰斷人腿，斷在他手上的腿，沒有五十也有三十，可惜不如豬腿值錢。

打了小的，就容易惹來老的，柳易之還挺懷念那段日子，他那會還不夠強，一邊躲避追殺，一邊從追殺他的人身上學各式各樣的玄術。

學了兩年，追殺的人越來越少，有些不盡興，他就去找他們背後的家族，找了幾家之後，就再也沒人試圖來踩一踩他了。

他在別人嘴裡的稱唿，也從姓林的小崽子，到那個姓林的，最終變成了林先生。

他不太喜歡林先生這個稱唿，感覺把人叫老了，那會兒他二十五歲。

三十五歲的時候，柳易之覺得，打打殺殺確實不太文明，轉而開始深入研究卦術。

他自認學有所成後，第一卦是算給自己的。

卦象上說，天星照命，才高絕，命孤寡，卒八十四。

命數這個東西，通常很難改變，孤寡也沒什麼不好。

人很脆弱，他們會生病，會絕望，一生中會遭遇數不清的麻煩，他們需要別人的支撐才能走下去，所以要有親人，愛人，朋友，而他不需要。

沒有什麼麻煩，是他解決不了的。

後來，時代變了。

玄學界各家族轉變了對外界的態度，不再那麼排外，明面上行事也不那麼激進了。

早已不知所蹤的林先生成了舊時代的故事，他回到了京市，成了一名卦師。

他認識了幾個人，經歷了一些小波折，還要幫人照顧一個拖油瓶，但總體來說，卦師的生活要比玄師安穩的多。

柳易之一度以為，自己的一輩子，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直到他六十多歲時遇到了木木，他的小孫女。

這孩子命中缺木，他給取名叫木木，又選了柳為姓，孫女既然姓柳，爺爺當然也得姓柳，於是他給自己改了個新的名字。

改名的時候，他想過一個問題，卦象說林先命孤寡，換成柳易之，命數會有不同嗎？

養孩子，是一件很難事，哪怕曠世奇才如他，在這方面也沒什麼先天優勢，尤其養的還是個又嬌又軟又愛哭的女娃娃，說話不能輕不能重，要時時擔心會不會被人騙了，有沒有受欺負。

還要在家長會上被老師點名批評，因為數學又不及格，以及在考試的時候搖硬幣不認真做題。

柳易之在自己身上一輩子沒有遇到過的難題，在孫女身上全都體驗了一遍。

等那個曾經只到他膝蓋的小姑娘長到他肩膀那麼高了，他幾乎已經不記得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了。

他的生活中不再有波瀾壯闊，也沒有陰謀算計，只有連搖卦都搖不明白，還要怪卦術太難的小孫女。

有一年，孫不絕來探望他。

兩人聊天的時候，他突然問：“你希望木木將來成為什麼樣的人？”

柳易之想了想，回答道：“木木將來會成為一個普通人。”

“可她是神照。”

沒有任何神照是普通的。

柳易之說：“我教了木木堅強，她只學了一點點，足夠她離開我後，能夠繼續面對生活。我也教了她勇敢，她也沒學到太多，只夠她面對危險的時候，不會輕易崩潰，無論有什麼樣的能力，她註定只會是個普通人。”

孫不絕愣怔了半天，才又問：“為什麼不把她培養成和你一樣的人？”

柳易之的強大，他曾親眼見證過。只是隨意的幾句話，就差點葬送了齊家那樣龐大的家族，只要他肯教，哪怕是一個沒有天賦的人，也註定不會平凡。

可從小養在他身邊的木木，卻什麼都沒有學到。

柳易之笑了：“因為她有我，她不需要很堅強，不需要太勇敢，也不用為自己籌謀，她永遠也不會成為和我一樣的人，只會自由自在的成長下去。”

只有困苦才會造就強大，他的木木不需要經歷那些。

“如果你不在了呢？”

“我不在了，也會有別人替我照顧她，很久之前我就挑好了人。”親自選孫女婿這件事，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但是他註定只能送木木走到這裡，餘生的路，會有別人陪她一起走下去。

木木的姻緣線很淺，淺到他們們註定這輩子都無法相見，但是沒關係，那個人已經提前等在那裡了，木木只需要走過去，就能見到了。

孫不絕覺得，在寵孩子這方面，他真是拍馬也趕不上柳易之。認識他的時候，做夢也沒想過他會變成今天的樣子。

仔細想想，這樣或許也不錯，做一個普通人，有什麼不好呢？

簡簡單單的開心，簡簡單單的幸福，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人生。

離開前，孫不絕突然提醒他：“我記得木木命中有一道大劫，你告訴過她嗎？”

“她不需要知道，本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值得她提心吊膽。”柳易之全不在意地說。

孫不絕無語半晌才道：“你知道嗎，現在的年輕人，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什麼都不說又什麼都要管的家長。”

“沒關係，等木木知道的那天，我已經不在了。她來看我的時候，最多少帶一壺酒，多抱怨兩句，你記得替我說兩句好話。”

“哼。”

柳易之站在門前，目送老友離去，黃色的樹葉鋪了滿地，又是一年秋天。

他的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藏在葉片下的銀杏果上，他轉身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木木，拿個塑膠袋過來，撿白果了。”

“來啦！”

看著蹦蹦跳跳跑出來的女孩，柳易之眉目舒展，他的孫女，不需要絕世無雙，哪怕她什麼都不會，也是最好的。

他只願她，平安喜樂，餘生無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