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1頁
公孫蘭:“……你好像不太高興。”
“那你又為何不悅呢?”崔浩沉默了須臾,忽然反問。
“我可沒有不高興。”公孫蘭嘴硬,“咱們在此地寸功未立,被迫駐守邙山,有後援來協助進攻本就是應該的。至於陛下親征,在數日行程之外坐鎮,更是為我方助長士氣而已!你難道不希望看到陛下領頭所指,前方無不拜服嗎?”
崔浩牙關收緊,答道:“可我既怕陛下的想法太小了,也怕他的想法太大了。”
若只為助力姚興攻破洛陽,擊碎永安的明君光環,拓跋圭沒有任何必要來前線,除非是天幕對他的打壓,連帶著那個他會被兒子殺死的預言,都讓他的精神高度緊張。當聽到洛陽有人提前佈防的訊息後,他便難以再用平常心推進這稱帝大業。必須等到此間事了,才敢往前一步。
——這就是想法太小了。
但相比這種緊張,崔浩更怕的是想法太大。
倘若陛下並不滿足於向北退往平城,也後悔了先前商議的進攻洛陽主次之分,打算在這華夏古都完成登基儀式,再回北方去,對魏國來說同樣不是一件好事!
稱帝一事,除非如同永安一般佔盡天時地利,否則還是該當徐徐圖之。放在自己能掌握住的地盤上,面對的敵人也會少一些。而不是直接就放到了讓天下人矚目的位置。
他崔浩已看到了被天幕逼迫向前,以至於揠苗助長的壞處,又怎麼會希望,自己的君主也是這樣的情況。
“算了,現在多想無益,”公孫蘭一聲嘆氣,打斷了崔浩的話,“什麼想法太大太小,我不是你們這種讀書人,我聽不明白,總之,有後援到來,我們必須擊退洛陽的大應兵馬,就是這麼簡單!不能讓陛下覺得我們不堪重負!”
“是,你說得對。”崔浩一把將書信塞回了袖中,剛要抬腳往一個方向走去,又忽然頓住了腳步,“等等!”
“怎麼了?”
崔浩眼神微變:“你我可能被應軍騙了!”
拓跋圭將至的急報,像是一盆冷水忽然澆在了他的頭上,既讓他覺得天幕造成的惡劣影響已蟄伏在了魏國的前路上,又讓他不免重新審視了一次當下的局面,這一看便察覺出了異常。
“你覺得應軍近日的屢次強攻,想要將我們從邙山驅逐出去,是正常的。”
“對。”公孫蘭不明就裡地答道。
多正常啊。要不是應軍自上而下都是這樣的強硬做派,他怎麼會在山中就遭到一堆洛陽百姓的襲擊。
“錯了!”崔浩面色凝重,“倘若忽略掉最開始的這一出,正常的兩軍交鋒中,什麼樣的情況,會讓一方明知無法達成目標,也要不斷強勢進攻?”
公孫蘭猶豫著答道:“為了讓人覺得他們的援兵將至,將我們嚇退,或者,為了掩蓋另外的目的?”
崔浩冷笑了一聲:“無論是哪一種,都證明了一個事實,他們的人手何止是不寬裕,不如說是空虛!”
他們在虛張聲勢。
……
崔浩的這個猜測一點也沒錯。
早在他與公孫蘭會合後不久,劉裕便已帶兵疾馳奔赴函谷關。
洛陽的軍民一心,外加上陛下在後方徐徐推進,讓他並不那 麼擔心洛陽的歸屬,但他怕函谷關落入秦國手中!
這將會是天大的麻煩。
昔日函谷關在那個“秦國”的手中,讓其成為了攔截其餘六國的要塞。
倘若羌人自洛陽方向進攻,殺死了函谷關上的守軍,就算隨後陛下親至洛陽,有姚興從關中方向支援,要想將函谷關奪回,也沒那麼簡單。那就等於是將一座重鎮,一把出關的鑰匙仍留給了對手,也讓洛陽的一處門戶,依然朝著敵軍洞開。
無論是為了接下來與姚興的交手也好,為了往後的洛陽戍衛也罷,這函谷關都必須盡快回到他們的掌握之中!
他果斷地將洛陽方向迷惑對手的重任,交給了桓玄和洛陽百姓自發組成的衛隊,自己則親率一路精兵直奔函谷關。
先前的噩耗果然成了真。
當先行一步的斥候趁著夜色向函谷關方向摸去的時候,看到的已是一座結束交戰的城關。
這座北接黃河南靠秦嶺的要塞之下,丟著荊州軍的屍體,而在城關之上,已立起了秦軍的旗幟。
毫無疑問,原本駐守於此的荊州軍怎會想到,從洛陽方向前來的不是他們的援軍,而是一路敵軍,在這突如其來的交鋒面前,甚至未能發揮出這險關要塞的作用。
羌人霸佔了函谷關,將門戶已奪的訊息,向著姚興所在的弘農送出。
倘若姚興的行軍夠快的話,只需要數日的時間,他就可以將大軍推向函谷關,在關上守軍的接應下,向洛陽進發。
劉裕停也未停,便已朝著同行計程車卒下達了指令——
休息一夜一日,隨後連夜奪關!
這場決定函谷關歸屬的交鋒,廝殺得異常酷烈,造成的人員傷亡甚至遠超當日洛水之前的那一戰。
若非劉裕本人身先士卒,頂著數名羌兵的圍攻,完成了先登的壯舉,麾下計程車卒也紛紛效仿佔據了高地,這場交鋒還不知道會以何種方式結束。
“幸好……秦軍派往這頭的人數並不多。”
饒是劉裕體格健壯,勇勐非常,此刻也忍不住倒在了城牆之上,用手蓋住了努力壓制睏意而有些酸脹的眼睛。
鼻息之間的血腥味又好像在告訴他,那可能不僅僅是因為這一路羌人人數不多,也是因為,先前守關的荊州兵消耗了他們的人力。
這是一場先來者與後繼者合作的勝利。
“劉將軍——”一個腳步匆匆停在了他的身邊,問道,“秦軍的旗幟都已收繳下來了……”
“掛回去!”劉裕一個翻身坐了起來,見士卒仍定在原地,又重複了一次,“把它們都掛回去。”
“咱們的血不能白流,這東西還能派上用場!”
事已至此,他要給姚興一個驚喜!
……
“叔叔……”
“叔叔!”
桓玄一個激靈,勐地從走神中清醒了過來。就見面前的小姑娘一臉哀怨,彷彿他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你剛說什麼?”
她問道:“桓將軍的桓字怎麼寫?”
洛陽昔日,也曾是王朝文化鼎盛之地,就在百年前,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還是太學所在呢。但永嘉南渡,先逃的當然是會認字的那一群人,再不然,也能憑藉著學識,在番邦胡人的手下混個官職。
剩下無力逃離洛陽的,哪有什麼認字的。
最多認得銅板上的幾個字樣,知道個一二三。
反正沒人知道桓字怎麼寫。
眼見這稚童剛負責給醫官跑腿,現在又是滿眼求知慾地望著他,桓玄有片刻的怔愣,還是握著那把沒出鞘的刀,在地上寫出了一個桓字。
“就是這個。”
卻聽那孩童並未得到滿足,而是又問道:“那這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
外人提到龍亢桓氏,誰會沒事去問桓字是什麼意思!桓家就是桓家,是出過大司馬桓溫的那個桓家。
可或許是因為眼前之人問話的緣由,又或許是因為他確實在這連日的佯攻中太累了,他只是用另一隻手揉了揉額角,便已答道:“城門、橋樑那兒極有標誌性的柱子,就叫桓,因是成雙而立,所以也可以叫做桓門,明白了嗎?”
孩童歪著頭:“所以是支撐城門、橋樑的棟樑的意思?桓謙將軍是,您也是?”
桓玄:“……你覺得是就是吧。”
陛下要廢郡望之名,算來龍亢桓氏已只能叫做桓氏,現在多個釋義也沒什麼不好的。只是因為天幕所說,他現在對什麼“國之棟樑”“大應忠臣”有點本能發憷。
“叔叔,我還想問……”
“你先別問了。”桓玄忽然目光一頓,勐地持刀站了起來,“去,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在答覆問題的時候,也沒完全挪開向一個方向望去的視線。
此刻眼見那頭有一片紅色的示警旗幡搖動,頓時意識到了某個不詳的訊號。
再聽遙遙從遠處傳來的地動之聲,這種預告已無需多說,甚至,情況可能要比他所估量的更為糟糕!因為這是一陣遠比先前都要響亮的地動聲。
“傳令,敵軍來襲,即刻備戰!”
倘若他的耳朵還算靈便,並沒有聽錯的話,這一次的聲音昭示的還是——敵軍大舉來襲!
第54章 陛下到了!
“怎麼會這麼快?”
桓玄匆匆向那頭傳訊計程車卒走去,就聽到了一個噩耗。
“敵軍自孟津方向增兵了。”
不僅如此,這批增兵而來的軍隊在與前頭的兵馬會合後,連一點稍事停留的時間都沒留下,就已即刻自邙山另一條山道殺奔洛陽而來。
桓玄緊抿著唇:“……還是瞞不住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