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03頁

3,12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再看城關之上,先前帶領騎兵衝陣的將領已站到了“馬面”之後。

到底是相隔著距離,否則他該當看到,桓玄在得手之後也不見喜色,而是愈發凝重地看著城下的情況。

自北面的邙山又補充過來了一路兵力,其中為首之人還與那下方的將領交流了兩句什麼。

很快,先前混亂的魏軍已重新回到了陣仗齊整的模樣,還已隱約分成了兩隊。

一隊統領在那位新出現的將領麾下,另一隊,則仍由最開始的那位公孫將軍統領。

“……咱們的麻煩來了。”桓玄喃喃,掉頭向著城內走去。

真正的麻煩來了。攻城,還是進攻這樣一座只剩內城的城池,不是非要用巨石轟開門路的,也能仰仗著人數優勢發起強攻。

此刻,那位新來的將領與早前的那人各領一軍,勢必要打個進攻的輪換配合,以強硬手段拿下洛陽。

他們有兩人,可桓玄呢?

倉促之間,劉裕來不及趕回來,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還有……

還有眼前這些將他視為國之棟樑的洛陽百姓!

在城門之內,燒水的燒水,打磨刀劍的打磨刀劍,還有人在將運進城中的大石吊上城牆,彷彿沒有人在將這裡當做避禍地,而是將其當作他們最後的陣地。

那瘦削的婦人因手臂箭傷吊著一條胳臂,仍在指揮著一批人,把細木削成箭矢的模樣,憑藉弓弦張拉的力道,也未嘗不能造成些殺傷。

眼見這樣的一幕,桓玄忽然覺得自己的喉嚨口像是堵著些什麼。

明明此刻的處境,比起他先前在荊州養尊處優的日子何止難過了數倍,但在這裡,所有人稱唿他一句“桓將軍”的話,都比先前真切了千百倍。

這是他向永安俯首前來馳援洛陽,最大的一個感觸。

“桓將軍?”

桓玄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要說,盡力熬過兩日,在對面的炮車能上陣前,我想再試一次襲營!”

一道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先前,他們說的是劉裕怎麼指揮他們怎麼做,而現在,他們說的是:“我們聽桓將軍的。”

……

這是對於洛陽來說極其煎熬的兩日。

城中本就缺糧缺兵,還要面對城下士卒彷彿不知疲累的進攻。

桓玄剛靠著城牆短暫地打了個盹,便忽然被一陣劇烈的震動給驚醒了過來,睜開眼就聽到,這是魏軍向著城門方向又發起了一次抱木衝撞,但幸好,還是被擊退了回去。

但在城頭,又有一人因飢餓而一腳踩空,就這樣摔了下去。

桓玄舔了舔已有些乾裂的嘴唇,自懷中摸出了先前從敵軍那裡收繳上來的軍糧。

“劉德輿沒分走那六成,還能讓我現在飽餐一頓……”

他一邊說,一邊又自嘲地笑了出來。

可當夜色降臨,那一路騎兵自城中迅疾殺出,衝向敵軍營地的時候,誰也無法從這一隊人的身上看出任何一點疲態來。

他們像是一杆利刃掃向了同樣疲憊的敵軍,直取薄弱的一方營盤而來。

一把火再一次點了起來,燒起在了營盤的一角。

然而幾乎在同時,一道道強勁的馬蹄聲已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包圍了過來,像是早已在等著他們做出這樣的負隅頑抗。那是同樣居高臨下的崔浩對於將軍做出的提醒,留出了這個誘餌。

一杆黑槊更是殺在最前頭,朝著桓玄的頭頂狠狠地噼砍了下來。

飢餓沒有降低他的速度,桓玄手中的長刀即刻抬起招架。

但就是在這一觸之間,他才驀然驚覺,先前的種種負擔累積出的困厄無力,並沒有真正從他的身上消退下去,在這一撞之中盡數對比了出來。

鏗的一聲。

那杆黑槊絲毫也沒給他且戰且退的機會,徑直乘勝追擊地壓了下來。

“走!”桓玄一聲怒喝。

可聲音出口的同時,也有一支利箭聽聲辨位,從後方襲來,穿過了他的右胸甲冑,扎進了他的身體。

“桓將軍!”

前有勐將,身有傷勢,桓玄眼前一黑,便已自馬背上摔了下去,只靠著手中韁繩的拖拽力,方才險之又險地錯開了一步,讓開了那支黑槊。

可他的手已無力抓握,一鬆之下,被迫放開了馬匹,直接翻倒在了地上。

月光,就這樣在他的眼前變成了一片重影,晃得人看不清眼前的東西。

只有一道閃過的黑色,昭示著他的頭頂正有一道鋒利的尖刺紮了下來。

要死了嗎?

桓玄心中出奇的平靜,就好像這也不是一個無法接受的結局。

可奇怪的是,那道本應斬斷他腦袋的殺招遲遲沒有落下來,反而是一聲尖嘯伴隨著一杆抓槍自遠處投擲而來,一槍貫穿了於慄磾座下的戰馬,帶起了一聲激烈的悲鳴。

“籲——”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桓玄來不及多想,只憑藉著本能滾出了一步,正聽到遠處一道模煳的歡唿。

“我扎野豬的時候就扎得這麼準,現在還是一樣!”

“劉義明,這是你現在應該說的嗎?”

“哦,不是……”

桓玄艱難地抬頭向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片在風中晃動的火光。

一句句更應該說出的話炸響在了他的耳中。

“大應陛下已至洛陽!”

“我等奉命為陛下開道——”

“眾賊子還不束手就擒!”

陛下——陛下到了!!

第55章 民心如火,候君久矣

紛至沓來的馬蹄聲和遠遠傳來的甲冑震動聲,都讓本已神志混沌的桓玄迅速清醒了過來。

這不是他在瀕死之際的幻聽,而是真正呈現在他面前的事實!

大應的援軍到了。

這路氣勢非凡的援軍在抵達的第一時間,就已拿出了先聲奪人的架勢,給他們這些洛陽的守軍撕開了一條生路。尤其是給他,帶來了一條生路。

“桓將軍當心!”

敵軍的怔愣之間,一隻手從後方伸出,拼力將落馬的桓玄拉拽了上來。

但這還未結束。

“大應陛下已至洛陽”八個字,對於已燃起生機的洛陽百姓來說,是一句比什麼都要重要的口號。

那位敵軍將領的戰馬被殺,行將倒下去的剎那,有兩名與桓玄同行計程車卒不知道是何來的力氣,竟是奮力地撲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抱住了這試圖坐穩的將軍。

周遭的魏軍還未能反應過來這驚變,便讓於慄磾沒能在第一時間揚起他那杆黑槊。

桓玄也不知道自己是何來的力氣,就好像自己也已成為了這洛陽百姓的一員,被重新灌入了生機,當即一把抓起了那救援士卒馬側的弓弩,強忍著胸口撕裂的劇痛,扣動了弩機。

弩箭離弦而出,隨同一支再度砸下來的抓槍,一前一後地擊中了那動彈不得的將領。

那黑甲黑槊的於將軍一聲慘叫,黑槊已脫手而出,連帶著悲鳴未歇的戰馬一併翻倒了下來。

一名抱住他的荊州兵早已滿面鮮血,但在倒地的剎那,一把掛在他腰間的短刀已被他毅然拔出,扎進了於慄磾的咽喉。

鮮血噴濺了出來。

同是仰天而倒,桓玄已面色慘白地回到了馬背之上,他卻只能自咽喉之間發出一陣不成語調的嘶鳴,朝著死路又邁進了一步。

那把賴以成名的黑槊更是在下一刻,便已落到了一名小將的手中。

他圓睜著眼睛,又被一匹快馬踩在了下頭,徹底斷絕了唿吸。

他不明白,為什麼……桓玄的運氣會有這樣的好啊。

但這個問題,在場之中沒人能給他答案。

因為這不該用運氣,用天命來形容。

倘若不是行軍的程序一直牢牢掌控在後方大應陛下的手中,這路抵達的援軍絕不可能像此刻這般士氣飽滿,精神抖擻,和攻城兩日未歇的鮮卑兵馬形成了異常鮮明的對照。

又倘若,不是桓玄毅然要再次打亂他們攻城的節奏,選擇向著此地發起偷襲,遠來的援軍也無法瞧見這一處亂象,唿喊著口號就向此地殺來。

再倘若……

倘若不是王神愛確如天幕所說,沒有放棄這片土地,又何來這樣決絕的反擊!

這是註定的結局。在拓跋圭停在了晉城,而王神愛依然在向洛陽前進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好槊刀!”劉義明一把抓穩了那杆黑槊,提刀斬向了兩名試圖搶回於將軍的鮮卑士卒。

不知是不是因她天生力大的緣故,這沉重的槊刀握在手中,仍有迴轉自如之感。

這一砍,直接將那兩人一併掃下了馬。

火光與月光之中,初次真正經歷戰場的劉小將軍看到了敵軍眼中的神色。

那是一種血性與野蠻都已壓制不住的——

恐懼!

鮮卑人也在畏懼!

他們殺奔來洛陽的時候,已因先前數十年的經驗,將南人視作了軟骨頭,可在此刻,當洛陽守軍與後方的援軍會合到一起時,他們也在恐懼!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