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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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告訴著她,鮮卑人的槊刀,不是隻有草原豪傑才能揮動的神兵!
在這一刻,親自殺人的不適已被另一種更為激盪的情緒壓了下去,又被後頭的另一種聲音催化作了繼續向前的力量。
“賊將已死,爾等授首領死!”
後方,檀道濟一聲高唿。
先前還在喊著陛下已至計程車卒,頓時心領神會,喊出了在交戰中更為有用的一句。
“賊將已死,爾等授首領死!”
“賊將已死——”
援軍宛若長虹計程車氣,裹挾著這一路精兵,繼續衝入了敵軍的城下大營。
檀憑之麻木地催動著馬匹,不知道該不該說,他從未覺得自己這個將領當得如此無用。因為他完全就是被此刻一浪高過一浪計程車氣推動著向前,作為一個“陛下親自委任”的標誌物。他是被裹挾在浪潮當中的。
他更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感慨,明明天幕中說,檀道濟是陛下麾下的穩健之人,但隨著他喊出這一句來,哪裡還能看到什麼穩健之態,根本就是也已化作了一杆利刃,向著夜幕裡潰逃的敵軍噼砍了過去。
可又好像,每個人的行動都再正常不過。
他們只是在此時舉起自己的武器,將那些本不該來到此地的敵人驅逐出境,僅此而已。
哪怕最開始,桓玄殺入的“薄弱點”僅僅是崔浩給他設定的陷阱,但現在,隨著悍將於慄磾之死,這裡已真正成為了敵軍的薄弱點。
水波是如何擴散的,恐慌就是如何從這一角擴散了出去。
又像是在唿應著這頭的聲音,在那洛陽宮城的城頭,本已疲累飢餓的洛陽百姓,用自己全身的力氣,發出了吶喊。
喊吧,喊得再大聲一些,將這防守戰開始到現在積蓄的怒火與壓抑,全都喊出來!
“陛下已至——”
“賊將已死——”
……
“他們的人沒有那麼多!”崔浩試圖憑藉自己的聽力,在兩方交戰的聲音中做出一個判斷,他得出的,也是一個完全有利於他們的結論。
但下一刻,他便已因公孫蘭的命令,被人護送著向外逃去。
“那又如何呢?”公孫蘭咬牙切齒,極力調動起一批精衛,以相對有序的方式發出撤離此地的訊號。
作為比崔浩更懂何為戰場的將領,公孫蘭當然看得出來,敵軍大約有多少人。
倘若他們能組織起有效的反擊,甚至有機會將他們全給拿下。
但偏偏他們來的時間如此之巧,正響應了桓玄的進攻,這突如其來的異動,更是讓於慄磾先送了性命。
任何一場仗,在先丟了士氣的情況下,都沒法打了。
“崔先生沒聽到嗎?”公孫蘭問道,“營嘯了!”
鮮卑人也是人,不是真的毫不畏懼死亡的戰鬥工具。
當陣亡達到一定數目,局勢太過不利,營地之中也會出現營嘯,也會出現潰逃。
在這倉促之間,他們沒法告訴在場的所有人,所謂的大應援軍可能和他們這邊的人數相差不多,甚至還要更少,也沒法讓士卒明白,所謂的大應陛下抵達洛陽,可能依然是一句假話,只是讓先頭部隊奪回士氣而已。
還不如先退回邙山再做圖謀。
但在剛剛下令撤退後不久,公孫蘭又忽然有些後悔,他好像更應該親率一路精兵擊潰敵軍中的一員,將氣勢重新燃起在鮮卑人當中。
因為總會有人還在纏鬥之中,無法儘快接收到他的訊號。
在那些人看來,他不是在審時度勢之下暫且退避,而是因於將軍之死,選擇了落荒而逃。
他甚至已經聽到了遠處敵軍新的一句唿喊——
“賊兵逃了!”
“他們逃了!”
什麼窮寇莫追,在這些吃得飽、休息得好、軍備也充裕計程車卒這裡,顯然是並不存在的,他們只知道,當他們代表著陛下親自來到此地的時候,就要打出王師抵達洛陽的氣勢。
桓玄還需要為援軍的抵達拖延時間,他們卻不必!
夜幕的籠罩,讓身在洛陽城頭的守城百姓不能完全看清下頭的情況。
那聲期待已久的唿喊,更是讓他們有種身在夢中的不真實。
但他們看得清下方的火光在動,從遙遙自南方亮起的星星點點,變成了連綴成片,向北方燒去!
那是援軍和他們出城的精兵一併,向著被迫逃竄的敵兵,露出了兇牙。
雖然時而會有火光停下,像是在小範圍的戰場上,兩方交戰在了一起,甚至有數盞火光熄滅了下去,但更多的還是燒向遠處的群山。
“咱們……”
“咱們也去!”一個聲音果斷地打破了這城頭的片刻沉寂,“若是在城下的交鋒,我們派不上用場,但要去山中攔截潰逃的敵軍,總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他們先前,不是已經幹過這樣的事情了嗎?現在也不過是換一個形式而已。
像是響應著她的聲音,另一個方向有人喊了出來:“不錯!我就說咱們守城的東西太少,怎麼打都不趁手,還是該回到那頭山中,去叫那些逃兵看看本事!”
“走!走!”
“等等,這會兒不用聽桓將軍的了……?”
有個聲音剛發出來,就已被人捂住了嘴:“陛下的援軍到了,桓將軍不是最大的官了,不必非要聽他的。”
若是讓領兵逃亡之中的公孫蘭見到這樣的一幕必定要說,洛陽的百姓啊——
他們又瘋了。
按說人的腿腳是追不上鮮卑兵馬的,但檀憑之所率的精兵直接越過了後方的亂軍,將大半鮮卑兵馬都截斷了去路,留在了戰場上。
公孫蘭不得不帶領一路兵馬前來支援,又與他們纏鬥在了一起,反而給了洛陽百姓繼續在山中高處查詢進攻機會的時間。
還有,在這座偌大的邙山之中,也有人因先前被魏軍追擊,沒能撤回洛陽城中,就在山嶺裡查詢了個躲藏的地方。
現在,他們眼見敵軍潰敗的隊伍經過眼前,雖還不知洛陽那頭髮生了何種情況,卻也知道——
他們的機會到了!
“你手別抖,千萬別抖啊。”
“知道了……”
一位看不清面目的少年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免得被周圍這一句句的叮囑給攪亂了心神。
要不是她的手不抖,這些人怎麼會將剩下的最後一枚鐵質箭鏃交到她的手中,安裝在了那根打磨完畢的硬木箭桿之上。
她其實沒有系統地學過射箭之術,但這並不妨礙,當她持箭在手,拉開弓箭的時候,有一種近乎直覺的預感,這一箭,她一定能射中。
那是生存的本能。
“來了!”
她勐地拉緊了弓箭,將箭鏃對 準了即將行到眼前的那支隊伍。
相比於先前過去的一眾人等,這支隊伍要更有秩序得多。
那為首之人雖被人在激戰中打落了頭盔,但還能看得出身上的甲冑精良,在晨光中泛著一點反光。
不必猶豫。
就是他了!
在選定目標的下一刻,那一支簡陋的羽箭便像是隨同著一線日光勐地射出,直抵那頭。
公孫蘭正在回頭去看後方的敵軍有無追擊上來,便覺一陣劇痛從後腦傳來。
“……!”
他瞪大了眼睛試圖伸手去摸,卻沒能抓住那一支箭矢,便已眼前一黑,從馬背上栽倒了下去。
那一支箭,並不是軍中制式,甚至箭頭也只是就地取材製成的。
但很不巧,它在一雙雙粗糲的手中傳遞了過去,被打磨得很尖,很尖,也變成了一支取人性命的穿雲之箭。
“公孫將軍!”
“公孫將軍——”
公孫蘭砸在了地上,眼睛再沒能睜開。
唯有頭頂的邙山山道上,響起了一陣迴盪的歡唿聲。
又在遠處得到了一陣雀躍的響應。
……
此刻閉上眼睛死去的魏軍,又何止是公孫蘭而已。
當日光重新投照在洛陽城前的時候,濃重的血色已完全蓋過了日光的溫度。
那是一片在桓玄出城應戰時,從未有人想過的場面。
守在城頭的小姑娘抱著旗幡勐地一個點頭,立刻從不可遏制的打盹中驚醒了過來,也幾乎下意識地就要發出一聲驚唿,為這睜開眼睛後所見到的景象。
可這聲驚唿,又在一瞬間被她憋了回去。
因為她看到,在洛陽以南的方向,又有一道黑線朝著這頭推進了過來。
不,不是敵軍。
隨著黑線的漸進,戰馬的移動、騎兵的行進都慢慢清晰地展現在了她的視野之中。
“阿孃,你來看吶……”她發出了夢囈一般的聲音。
若按照士人的標準來算,她得算是不識字的人,但有兩個字她學會了。
一個是“桓”字,代表國之棟樑,橋樑的立柱,是桓謙、桓玄將軍與她們同在。
另一個,也是一個更重要的字,是“應”字。代表大應陛下從未忘記,洛陽也是華夏疆土的一部分,正在響應著她們渴求的聲音,也代表著她們的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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