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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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張臉已因十年過去變得比先前滄桑,但輪廓依稀未變,足以讓姚興將她辨認出來。
她並未親自與姚碩德交手,便已隨同那鬼魅一般的部從向遠處撤離。
只丟下了一句話:“苻氏後人,向秦王討還一筆舊債!”
她出聲的同時,她的部將也將這個聲音帶向了更遠的地方。
“苻氏後人,向秦王討還一筆舊債!”
——討還一筆舊債。
“攔住她!”姚興一邊喝道,一邊死死地握住了戰車的扶手,面上只剩了徹骨的寒意。
什麼舊債?
自然是羌人投奔前秦備受優待,又在前秦的戰車垮塌後,終於決定背叛舊主自立門戶的舊債。
是他父親姚萇受封龍驤將軍,竟未在自立秦王后拋棄這個稱號,依然“不忘舊主”的舊債。
是他姚興曾為太子苻宏的陪讀,卻對著繼承前秦基業的苻登等人舉起屠刀的舊債。
此秦非彼秦,在這片關中土地上,秦人的討債順理成章。
可是……
現在已沒有了苻堅,沒有了那個秦國,也不該有所謂的債務了!
他姚興能擊敗苻登,坐穩秦王的位置,更不會像是他的父親一樣,對舊主還有這種扭曲的懷念。
他只是不明白,對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就連姚興都險些將這一路精銳當作鬼兵突擊營地,更何況是軍中的老兵。
軍營四處的混亂,可不僅僅是因為他們遭到了這樣的一場夜襲,也是因為四處都有人下意識跪下的求饒,有因懼怕鬼神索命而發出的驚唿,有被那句討債說辭嚇得魂不守舍的慘叫。
這些聲音和刀兵混合在一處,真是說不出的可笑。
“她是從哪裡來的?”
有那麼一個瞬間,姚興將懷疑的目標放在了楊壁的身上。
前秦順陽公主苻晏的夫君,曾負責看守秦嶺要塞,卻在苻堅敗亡後,選擇了投靠姚氏,任憑妻子統領一批親衛,追隨苻宏而去。而他自己,則在姚興的麾下繼續步步高昇。
可他轉念又打消了這個猜測。姑且不說楊壁近來的表現如何,就說他坐鎮的地方,也不足以讓苻晏完成這場奇襲。
那麼結果只有一個了。
“又是永安!”
又是她!
天幕提到過,苻晏從前秦公主變成了永安的部將,可沒人會料到,不僅劉裕來得如此之快,苻晏的速度也一點都沒慢!
夜風吹得她唇色冰白,眉眼凝冰,比起平日裡的沉穩持重,更多了一種難擋的尖銳。
她沒有被這份勝利衝昏頭腦,而是宕機立斷地下了命令。
在姚碩德試圖令士卒圍攏上來之前,她已乾脆地帶兵從軍營的一角殺了出去。
沿途的燃火像是這一行快馬留下的焚燒軌跡,愈發讓他們像是一支從地獄中爬出來索命討債的隊伍。
更要命的是,先前的多年配合,讓氐人士卒對於羌人的習慣太過了解了!
再加上苻晏這場觀望之後頗有預謀的襲營,讓他們像是連風也難以捕捉到。
哪怕他們都還沒有親自討債到姚興的面前,留在這裡的遍地死傷,已足夠證明這一出的威力。
“……”
“……他們走了嗎?”秦軍握著手中的兵器,茫然地彼此對望。
得到的仍是一句並不肯定的答案。“應該是走了吧。”
應該是這樣。
可當軍中的秩序剛剛恢復少許,就在接近天明的時候,一直藏匿在另一個方向的一路騎兵突然再次招搖著旗幡衝破了軍營一角。
他們並未深入軍營之中,僅僅在這邊緣的位置打了一通,就已抽身而退,向著遠處撤離。
當姚碩德帶兵抵達的時候,敵軍早已向著先前撤離的那一路方向追去,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個東西。
……
姚興費了好大的勁,才壓下了又一陣上湧的血氣。
擺在他眼前的,是一尊草草捏起的雕像,但不知是不是因製作雕像之人手藝高超,還能依稀看出這雕像的特徵。
頭大身長,容顏瑰偉,身著龍袍,神態寧和,不是那位已故的大秦天王苻堅,又是誰!
“她什麼意思?”姚興覺得自己倘若在這份“禮物”面前還能保持平靜,那也未免太有本事了。
姚碩德:“……”
討債的人,要有討債的由頭,把苻堅的塑像丟到軍中,好像也很合理。
但對姚興來說,這就是又一份扎心的禮物,更是讓軍營之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直到一匹快馬奔入營中,帶著一份戰事急報,打破了這份安靜。
“報——焦城有變!”
姚興霍然起身,就聽這信使說道,先前一度被他們圍困的弘農郡焦城,已變成了一座空城。
就在他們向函谷關進發,就在他們因戰敗而被迫紮營的時候,有人將城中的陶促太守和其餘人等統統接走了!
第59章 人定勝天
“你說什麼?”
“焦城已空,城中之人都已撤走了。”
秦軍出兵華山之時,弘農地界上願意聽從“朝廷”調令的,都已前往了焦城,守衛這道洛陽之前的落後防線。
姚興意在震懾世人,給南方朝廷一個血的教訓,一旦自前線撤回,絕不會放過他們。
可現在,人已沒了,就彷彿一個蓄力已久的重擊打了個空。
不,不僅是打空而已。
姚興擺了擺手,示意士卒趕緊把面前那尊塑像拖走,砸了也好,找個地方埋了也罷,反正別讓他看到這東西了。
他又不是他爹,還需要在落敗之後向大秦天王祈願,希望能夠得到庇護。
姚碩德剛要跪下,就被姚興攔在了當場:“你別請罪了,這次的事怪不了你,要怪就怪——”
“戰局瞬息萬變,我不該相信所謂的省力計劃,更不應該小看了永安!”
一個能頂著世家的壓力,用這樣的身份上臺的人,當然不會被敵軍的聯手嚇退,更不會放棄主動出擊。
她只會更快,而不會被天幕拖慢腳步。
是他的錯。不僅錯信了崔浩,錯信了自己,也看錯了永安。
“其實……”姚碩德思量片刻,說道,“這群向南撤離的弘農百姓走不了太快,咱們若是單獨派遣出一路追兵,是來得及追上的。”
人數多了,還不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就很難隱藏住行進的軌跡,姚碩德給出的也是一句中肯的判斷。
但姚興只是垂著眼睛,冷笑了一聲:“有意義嗎?去聽聽軍中說的什麼!”
他接過秦國大任也沒幾年,軍中多的是人記得那出鬼兵突擊,還被天幕和苻晏各自提醒了一次。
他去追擊這逃亡的陶促等人有什麼意思?
別人只會覺得,他是如他父親當年一般,陷入了與另一路“秦軍”彼此消耗的魔障之中。
在這樣一個天下相爭,時不我待的關鍵時候,這種消耗只會顯得主次不分。
他不能犯天幕上說過的錯。
他也不敢斷定,苻晏統兵來襲,帶來的還都是舊日部從,能不能憑藉著對關中的瞭解,在追擊中完成一通反打。
那就只會讓他的聲望再遭到一次重創。
他不能!
姚興嚥下了喉嚨裡的血沫:“等!等那兩路查探訊息的人回來,是進是退即刻決斷。”
但或許,就算不等來那份情報,他的心中也已經有了一個猜測。
倘若苻晏能在永安的支援下發動偏師進攻,應朝的兵力將會比他估量的充裕太多。
洛陽,應該已經在永安手中了。他沒有反敗為勝的機會了。
……
“永安陛下真已親自到洛陽了?”
“你現在再重新確認,是不是有點太遲了。”苻晏頗為無奈地回道。
面前的這位陶太守真瘦弱啊,瘦得像是能被一陣風吹走,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昨夜他藏匿於山中,遠遠看著秦軍大營的起火與動亂,直像是要將那一團團的烈火都給倒映在眼中。
也正是這一場對秦軍的還擊,給他本已飄忽的腳步,注入了紮根在地的力量。
他顫抖著嘴唇:“我就是問問,再問問。”
其實他若不信這一句的話,大可不必在聽到援兵報信後,就已跟隨撤離。確實也只是再確認一次而已。
苻晏沒在意他失態的表現,只道:“別問了,趕緊讓你的人把糧食分發下去。先前你說我們要和姚興交手,拒絕的理由還算充裕,現在仗已打完,別在這裡逞強,反而拖慢了行程。”
“你們……”
苻晏沉聲答道:“我也很想領著這些人不管不顧地殺到姚興的面前,但他軍隊雖敗,人心卻沒散,不會給我機會直接砍下他的腦袋。出兵襲擾還成,打穿敵營一定做不到。”
她若真如此託大,與自取滅亡有何不同。
“這場交鋒到此為止,我也不算全無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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