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4頁
“我們錯在,沒順著時代的潮流。”庾楷徐徐答道。
王愉冷笑了一聲:“潮流?永安的政見舉措,我們都能從天幕上效仿,這天幕能提到此時種種,也能提到她是如何讓土地增產,讓益州重新被奪回,又是如何擊退秦國魏國統一天下。我們可以學。昔年謝氏與桓氏聯手,對抗強大的秦國,不就做得很好嗎?可若是命都沒了,那才真是什麼都沒有了。你只是被關在牢中一陣,就已將自己的心氣給關沒了不成!”
“你……”庾楷怒而起身,快走兩步,與王愉只隔著一道鐵欄相望。
“好,看來你還會生氣,不算蠢笨到家。”王愉神色沉沉,眉眼間的執拗一覽無餘。
“殺光了建康城中的世家,得到的不過是一群遲早掀起禍患的暴民,永安卻未必明白這個道理,誰知道她在弒君以及打壓世家之後,會不會乾脆走個極端,將咱們統統殺光了事!”
“她現在能與桓玄握手言和,誰知道又會不會如同天幕所說的一般,選擇除掉那個楚王。”
自桓玄這邊牽連姻親關係到他的身上,他同樣危險。
這就讓他更不能坐以待斃!
王愉的語氣都猙獰了起來:“……等她從洛陽回來,哪裡還有我們的生路!”
“那你為何不先去找謝道韞?”
王愉眼神一厲:“枉費昔年謝安石稱讚她聰慧過人,可我看她已將自己姓什麼都給忘了,找她有何用。”
他聽得出來,在天幕勾勒出的前景裡,那些女官等同於是捨棄了自己的家族,以自己的才華從永安的麾下謀求一個位置。要想利用家族根基來說動她們,簡直難如登天。
反而是庾楷這樣的情況,還有與他聯手的可能。
“你仔細想想,天下士族名門分散各地,絕不只是建康,天幕上的永安為何在製造了這場慘劇後仍未能直接登基,而是仍要憑藉司馬德文這個皇帝作為招牌執掌朝政,必定是因為當建康被染紅之時,各地不願引頸受戮的世家便能聯合起來,向她發動攻勢。”
“可天幕已經證實,你們輸了一次了。”庾楷一盆冷水潑了上去。
但好像,此刻讓王愉下定決心的,不是尋常的火焰,這盆冷水非但沒有讓他的意志消退,反而讓這把火燃燒得更為熾烈了一些。
“是,我也承認。但你別忘了,她沒有這個多餘的八年十年來與我們糾纏!倘若我們的速度更快,輸贏還未可知呢。”
王愉又道:“你也別忘了,洛陽那頭的戰事結果未知,倘若真如她所預料的那樣,進攻洛陽的不止是秦國還有魏國,這場洛陽交手將會讓她投入太多的人力物力。保持著從建康到洛陽的戰線,對於她這種根基未穩的情況來說,更是天大的災難!”
他們恐懼,他們慌亂,但這一線生機,又分明已經呈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這還不足以說動你嗎?難道你真要等到你與兒子都被殺死,才知道反抗嗎?”
那時候就真的來不及了。
庾楷的面容隱匿在監牢的陰影中,自王愉的視角仍能窺見,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縷破釜沉舟的幽光。
下一刻,他便聽到庾楷說道:“你先出去,我有些能用的人手要交代給我兒。”
“……好!”王愉面上一喜,匆匆退了出去。
……
頭頂的天幕聲音未停,正說著那建康城中必然名垂史冊的一夜。
說到革命軍在張定姜和孫恩的帶領下,將從官員府庫中收繳出來的米糧登記造冊,一部分作為軍糧儲備,一部分分給了建康的百姓,隨後展開了他們以建康為中心的論族譜世系殺人。
庾鴻也聽到了父親壓低聲音的話:“我素來知道世家的生存之道,知道我被關在此地這麼久都沒出來,一定是因為我沒法活著出去。我先前貿然揣度永安身份,放任京中有人暗下殺手,陛下奪位之日又殿前失儀,還與王珣有舊……樁樁件件之下,就算陛下要展現寬宏大量,這個被放出來的人也不會是我。王愉來找我,就是看中了這一點。但……”
後面的有幾個字,庾楷說得極輕,沒能讓庾鴻聽清楚,他只聽到了最後的一句話。
“聽清楚王愉要做什麼,暗中匯報給陛下,或許還能保全你們的性命。”
“您……”
您已做好決定了嗎?庾鴻滿腹的疑問,忽然變成了一聲變調的悽聲大喊:
“父親!”
父親——
庾鴻瞪大了眼睛,眼看著庾楷說完了那句話,便忽然一頭狠狠地撞向了監牢的牆壁,然後倒在了這昏暗的地上。
這是毫無留手的一撞,只衝著自盡而去,一時之間,血從他的額角止不住地流淌出來。
“……”庾鴻顫抖著手,想要努力越過鐵欄,去觸控到父親的臉。
但那個倒下的人,已再不會醒來了。
第67章 是進是退
“父親——!”
庾鴻甚至不知道天幕到底是何時結束的,只知道自己的手好像懸空在這裡許久,仍舊執拗地想要越過鐵欄,去抓住那道已經死去的身影。
直到一隻手勐地將他往後一拽:“咱們的時間不多了,儘快離開此地——”
王愉的聲音停住了。
鼻腔間聞到的血腥味讓他看向了監牢的方向,也正好見到了牢中那個已經倒下的人,見到了庾楷閉上的一雙眼睛。
他的臉上一陣顫抖:“……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王愉可以斷言,庾楷已沒了活命的可能,就算現在將神醫帶來,也絕沒有將人救活的希望。
牢中發生這等驚變,能給出解釋的,只有庾鴻而已。
他掰過了對方的臉,只見洶湧的淚水在這張蒼白的臉上肆意奔流,竟讓人一時之間忘記了他原本想要說的是什麼。
“我沒想過逼死他!”王愉失聲驚唿。
他只是希望庾楷做出一個選擇,和他們這些同樣出身世家的人站到一起,將王神愛給打壓下去。不是要讓他在兩廂抉擇之下,選擇自殺。
庾鴻的聲音幽幽地在這監牢中響了起來:“我知道,不是你的錯,我父親已答應與你一同起事了。”
“那他……”王愉驟然意識到了什麼,驚愕地向著監牢中再度看去,但這一次,眼神之中已多出了幾分敬佩。“他是!”
庾鴻:“他為你們提供了一個起事的理由。也為我……”
讓他下定了決心,按照父親所說的那樣,選擇投靠永安來謀求真正的生路。
讓他失去了曾經和永安叫板的長輩,能以孤臣而非世家子的身份效力於永安麾下。
但這兩條理由,都是絕不可能說出來給王愉聽的。
庾鴻抬起袖子,一點點擦去了眼淚:“為我提供一個掌握庾氏的理由。先前為父親效力的人因他身陷囹圄不敢擅動,現在,他們聽我的。”
王愉的眼神一閃。
明明今日前來見庾楷這件事,他才是背後主使的人,可為什麼……為什麼此刻庾鴻抬眼看他,目光凜冽,竟讓人有些不敢直視。
庾鴻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既要討還公道,推翻應朝,總要再破釜沉舟一些,是嗎?”
“……是。”王 愉沉默了一瞬,方才給出了答案。
只是,庾楷向他們給出的這份投名狀,未免太過沉重了!
他們又怎會因為庾鴻一度戴著鐐銬上考場,彷彿在配合永安的行動,就對他有所懷疑呢?
他們從來都是一路的人,是利益與共的世家。
何必走到這一步!
現在庾楷一死,固然是為世家抱團取暖,向永安發起反擊,提供了一個太好的理由,卻也讓他們這邊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成員啊。
他耳朵動了動。眼前的震撼場面沒影響他聽到,在外頭傳來了一聲鳥叫,作為某種提醒的訊號。
王愉連忙拉起了庾鴻向外走去:“我們不能讓你父親白死,當務之急,先讓牢房之中的差役將他死訊上報,不要太早借題發揮,先趁著天幕結束,試探試探哪些人能為我們所用。先前被遣送去守靈,還被褫奪了官職的那些,應該都大有希望。”
驀然間,王愉被手上的力道強行扣住,拉拽在了原地,沒能繼續往前走。
他一回頭,就對上了牢房昏暗光線裡,一張陰沉而嚴肅的臉。
庾鴻臉上的淚水已被擦拭去了大半,只剩下殘餘的淚痕,被石壁上的油燈映照出一線反光。
王愉曾經認識的庾鴻,是個能被人輕易說動,耍弄得團團轉的人,要說本事或許有一點,心機是真沒多少。但彷彿隨著庾楷之死,庾鴻的心智突然就成熟了起來,與先前有著天壤之別。
庾鴻語氣堅決:“……人多則口雜,一定要小心。”
王愉重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父親白死的。”
世家之中的軟骨頭不少,他向來知道。
這些人中,必定有人被天幕上說的種種嚇破了膽子,若是再被他們發現自己還有一條退路可走,反抗永安的想法就不會那麼激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