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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還會將他們這些有心做事的人當做立功的憑證,上報到永安那頭。

他怎能成全這些人!

現在天幕已歇,他該繼續行動起來了。

……

此刻行動的,又何止是一個王愉。

往日建康入夜之後,因宵禁嚴格,加之燈燭昂貴,外圍的百姓早早安歇,城中的富戶則仍沉浸在歌舞之中。

然而今日,天幕的驚人訊息讓城中百姓難以入眠,仍在交流著這陛下親自教導造反之事,反而是靠近宮城的這一片官員宅邸靜得出奇。

但這種安靜,又不是因為睡意。

各家各戶看似是在遵守規則,緊閉了門戶,實則更像是將所有的暗流激湍,都藏匿在了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陛下真是交託給我一份重任啊……”

謝道韞自宮城城頭,向著這座沉寂下來的建康城望去。

城中人心各異,局勢混亂,但從同行的褚靈媛與劉穆之看來,夜風只吹拂過了她梳理得宜的白髮,卻未將其吹亂分毫,一如她此刻依然平靜的面容,只要看過去,就能讓人的心神一併安定下來。

原本她們需要做的,只是當陛下親自前往洛陽督戰後,把控住朝堂局勢,將後方的物資繼續向前線調派。

在這一點上,劉穆之無愧於天幕所誇讚的那樣精通內政後勤,將樁樁件件的事都解決得極為漂亮。

但現在局面有變,她們不得不將精力投入到另外一樁事情裡。

“他們不會坐以待斃。”謝道韞可以很肯定地給出這個判斷,“陛下不在建康,也一定會是他們抓住的機會。”

世家的“圓滑”大多表現在不涉及核心利益的時候。在這種時候,他們可以直接俯身便拜,另投山門,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往往不會受到朝代更替的影響,依然享有高高在上的地位。

但在生死難定的時候,他們一定會選擇反,以保持住“門閥”的名號。

按照永安陛下這種殺法,他們連“門”都不剩了。

“那我們應該做什麼,給他們下個套然後一網打盡嗎?”褚靈媛問道。

謝道韞轉頭笑道:“你似乎比先前敢說了不少。”

褚靈媛承認得爽快:“是陛下教得好。您也教了我不少。”

接連的見聞一次又一次地打碎了她心中對官員的印象,那也不能怪她現在將這些人視為河魚,覺得可以將他們誘騙入陷阱中一網打盡。

要說她們還真有這樣的條件。謝道韞出自陳郡謝氏名門,她褚靈媛的這個褚雖已沒落,仍在世家之列。

倘若她們表露出幾分合作的態度,對於有些想要顛覆朝綱的人來說,無疑是意外之喜。

也正好趁此機會,將想要有小動作的人全部抓出來。

但她隨即就聽到了謝道韞的答覆:“不必了。姑且不提,他們到底會不會相信,就算他們真的會相信,我們也不能這麼做。”

“這是為何?”褚靈媛請教。

謝道韞解釋道:“我們不僅要解決世家起勢、意圖顛覆朝綱的隱患,也要讓百姓看到,建康永遠是陛下的後盾,與前線計程車卒同在。倘若今日我們可以為了矇騙世家,擺出倒戈的樣子,明日也能有人做出同樣的事情,卻是為了假戲真做,真的將都城獻出去。我們可以做事靈活,但不是這樣的靈活。這不是一個為陛下管好後方的人應有的舉措。”

面對褚靈媛這樣好學的晚輩,謝道韞在起先的嚴肅過後,又善意地勸慰道:“你的想法也是為陛下著想,只是不合時宜了一些。”

“不錯!”劉穆之在旁接話,“天幕告知的種種,讓那些存有異樣想法的人選擇了動,我們恰恰要靜,要讓建康百姓看到應朝的穩健,直到陛下的戰報返回建康。”

褚靈媛問:“那就什麼也不做?”

“當然不是。”謝道韞答道,“動還是要動一下的,還有個重任要交給你。”

褚靈媛:“我?”

“別看了,就是你。現在朝野士族沒這個本事飛奔到前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與道和身上。反而是你還能做些事情。”

留守在建康的臣子中,只有褚靈媛最是年輕。哪怕有同樣年輕的陛下這個例子在,還是有不長眼睛的人將她忽略掉。

謝道韞:“陛下給了我一份詔令,若是情況危急,能將劉將軍排程還朝。”

“我要你帶著軍令往會稽走一趟,讓駐紮在那頭的劉將軍按兵不動,由他的副將孫將軍秘領偏師折返建康,等待隨後的命令。”

她的聲音始終沉穩,可在這一句裡,又忽有一陣綻放的鋒芒:“倘若建康有變,要如何指揮孫將軍出兵,你自行斟酌。”

褚靈媛呆愣住了片刻。

她聽得明白謝道韞的話:她往會稽走的這一趟,不僅僅是要將訊息通傳到位,也擔負著決策的重任。若有必要,她也是一個發號施令的人。

“我……”

“你不必有什麼顧慮。”謝道韞道,“真到了建康有變的地步,也就是我與道和都暫時無法阻擋住世家反撲的腳步了,必須等到陛下自前線折返。在這種情況下,你的決策保守還是激進,情況也不會更壞了,是嗎?”

褚靈媛的眼睛裡,星光一陣震盪。

她望著謝道韞的殷切眼神,用那個仍顯稚氣的聲音給出了一個堅定的答案:“我明白了。”

“那你稍後就去吧。”謝道韞再度向夜色中俯瞰了一眼,“今夜既是不眠,我們的動作也要快一些。”

一個時辰前,獄卒來報,庾楷撞壁而亡。

比起猜測他是被天幕中絕望的未來刺激,選擇以身來殉覆滅的晉朝,還不如相信,這是有些人開始了自己的行動。

她也如同有些人所期望的那樣,暫時壓下了庾楷的死訊,等待隨後的風雪。

自俯首而看都城轉為仰頭上望,就能看到,北方襲來的朔風在建康的夜幕一角撕開了一道口子,瘋狂地向這道裂隙裡灌入長風,摻雜著破碎的漫天飛絮。

可奇怪的是,她不僅不覺寒冷,也不覺這是嚴冬在向她這位長者施以霜寒,反而正如陛下在離開建康前所說的那樣,這個年紀的她正是最沉得住氣的時候,也最能評估出亂局裡的人心,也依然有一腔熱血奔湧在心頭。

天幕上的她,在孫泰等人攻破會稽的時候,能夠拿得動刀果斷迎敵。

現在的她,也舉得動刀,殺得了人!

只是不知道,陛下那邊現在已經如何了……

……

像是察覺到了這道遠遠送來的問候,原本伏案在桌前的王神愛又朝著南方建康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透過軍帳、透過夜色還能看到那邊的情況,又重新握住了筆,迅速寫下了幾道命令。

她清楚得很,這一輪天幕的出現固然為她進一步爭取了民心,卻也為她清掃內部帶來了大麻煩!

“天街踏盡公卿骨”從口號變成現實,也將原本可以一步步瓦解的世家勢力一股腦堆在了一起,從內部燃起了一把火。

她能看得出來的變化,聰慧如姚興和拓跋圭一定也看得出來。

洛陽之戰帶來的利好一面,還未能徹底展示出來,新的危機又已經重新席捲而來。

倘若不能以最凌厲的手腕、最快的速度解決這出後院起火,魏國、燕國一定會早日捲土重來!他們是發號施令的一方,不是等到有人催促才行動的怠惰之人。

“陛下!”

“進來。”王神愛聞聲擱下了手中的筆,就見劉義明頂著一頭的雪粒衝了進來。

帳外的風雪從這半掀起的簾帳中躥了進來,將案上的燭火都吹亂了一剎。

劉義明連忙訕訕一笑,勐地堵住了風口。見王神愛無奈地衝她招了招手,這才飛快地衝她奔了過來。

王神愛問:“我讓你清點人手,清點得如何了?”

劉義明搖了搖頭,“人有些少。這幾日氣候變得太快,突然就比先前冷了許多,原本我還覺得,什麼南人不擅北方作戰都是說著玩的,自己來到這裡才發現,士卒裡凍傷的情況太常見了。”

“不過您說要我從洛陽的倖存者裡,找出些之前從河東方向逃難過來的人,還真找到了幾個。作戰大約不成,當個嚮導勉強湊數。”

“陛下要我找這些人做什麼?”劉義明的眼睛亮了起來,“咱們要給那烏龜一個拳頭?”

王神愛無語:“誰教你喊人烏龜的?”

“他不是嗎?”劉義明理直氣壯,“他的部將殺過來了,他自己倒是在後面慢慢吞吞地壓陣,要不然還能一併被我們打一頓。那日陛下與他隔河相見,他又畏縮不前,縮回腦袋比誰都快……我可不知道什麼圭啊龜的,就知道他皮糙肉厚不容易殺。”

反正是敵對的一方,她給別人起個綽號也不算錯。

王神愛扶額失笑:“他這叫權衡利弊。若真是個仗著年輕就無所不為的莽夫,早年間和慕容垂對戰的時候,就夠他死一百次了。玩笑可以開,記得提防這個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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