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9頁
黑槊斜執,映照出一縷森寒的烏光,直入他們的眼底。
一時之間,從衣領之間灌入的積雪,都遠遠不如從腳底生出的一陣寒意。
黑槊這武器在他們之中本就出名,先前李慄將軍為了追捕敵軍,還將此事通報到了各方哨站,正是要讓他們留意這一路人,他們又怎麼會分辨不出,來人到底是誰。
足足十多天沒收到這一群人的訊息,魏軍都以為,他們已折在山中了,卻沒料到,他們竟然能活著出來,還……還從後方殺來了!
待馬蹄聲過去,那兩名魏卒方才跌跌撞撞地從雪坑之中爬出,臉色像是裹了一層雪粉一般難看。
“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被問的那人飛快答道:“你去循著他們的來路探查,看看後頭的情況,我去將他們越境的訊息報知下一處崗哨。”
他不能不懷疑,若是應軍是從北方來的,他們的輜重糧草可能出事了!
方才倉皇之間並未看清,只有多年從軍的本能告訴他,應軍所騎乘的戰馬,好像是他們北人的!
糟糕透了。
“我……我立刻去!”
那士卒飛奔向了藏在隱秘處的坐騎,險些在上馬時自己給自己絆倒了,又平復了一陣心情,方才坐穩了身子,縱馬向著北方而去。
但他趕路中懷抱著的僥倖,終究還是被隨後看到的場面擊碎了。
當他折返南下,與自己的同伴會合時,帶來的已是一個天大的壞訊息。
“……不好了。”
大事不妙了!
“咱們的糧草全在半道上被燒了……戰馬能帶走的被他們騎走了,帶不走的就地殺了,還有咱們的軍械,也被丟到山谷中。”
雖說還能撿回來,但這撿回來要花費多少人力,實在是不必多說。
此刻的氣候,也一點都不適合做這樣的事!
李慄的後槽牙已咬得有些發疼了。“燒燒燒,這些人除了會燒,到底還會點什麼!”
鄴城那邊是一把火,這邊的後方又是一把火。
應軍還有完沒完了。
可他罵歸罵,心中又很清楚,水攻也好,火攻也罷,只要能夠發揮出應有的效果,到底是用的哪種手段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應軍的這一出,實在是……太要命了!
他平日裡高傲萬分,以魏王起事的元從親信自居,此刻也不得不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跪倒在了拓跋圭的面前,費力地將當下的情況盡數告知了出來。
“所以你還是沒能攔住他們?”拓跋圭捏緊了拳頭,冷聲發問。
“……是。”李慄低垂下了腦袋。
是他無能。
他在收到哨探的報信後,便已即刻展開了追捕,但對於那些應軍來說,先前的種種磨難都度過了,現在有馬有糧,還已回到了太行、王屋以南的地方,要繞路躲避追擊遠比先前方便得多,又怎會落入李慄的包圍圈中。
他們連先前的戰馬劣勢都沒了!
當北方糧草被燒的訊息傳回的時候,他們已經再一次失去了劉義明等人的蹤影。
拓跋圭的怒氣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怒不可遏地一掌捶在了桌案之上。“糧草被燒,咱們先前的計劃統統可以作廢了。就算不想退兵,現在也只能退兵!”
沒人能為這樣的疏漏做出彌補,對面的永安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只剩下了一件事。
倘若永安要趁此機會向他進攻,他就算是拼著一口氣,也要讓對方知道,到底什麼叫做窮寇莫追!
……
也就是在魏軍上下整頓的時候,那位取代了公孫蘭成為“黑槊將軍”的小將已經自平陰渡河,越過邙山,回到了洛陽。
明明從馬背上再度翻下,站穩在地的時候,她的腿腳都已有些失力的顫抖,一種力量仍舊支撐著劉義明昂首挺胸地站在這裡,帶回了這條讓魏軍大失方寸,也讓洛陽這頭歡欣鼓舞的訊息。
她——把敵軍的糧草燒啦!
這是她乾的好事。
先前消失了那麼久,可不是因為她貪功冒進,被敵軍逮了個正著,而是她機智勇敢地另走出了一條路,在避開敵軍追擊的時候還另有收穫!
“陛下!”劉義明彷彿歸巢的鳥兒,湊到了王神愛的面前。
在平陰一帶得到的接應,讓她毫不懷疑,沿著黃河一路的防線都有陛下對她的關切和等待,她便也一個字都不想提到自己的傷勢和這十多天裡的苦難。只想問一個更有意義的問題。
“陛下!臣把烏龜的尾巴切了,現在是不是可以去打他了?”
也不知道憑著她這次的功勞,能不能讓她獨領一軍,去追擊那群魏軍。
聽到劉義明的詢問,王神愛凝眸朝著北方望去,並未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衝昏了頭腦。
要不要進攻,不是個可以輕易回答的問題。
拓跋圭曾經被慕容垂逼到了那個地步,也沒被那位臨死的老將一舉攻破,足以見得,他不會是一個輕易被打倒的對手。
這一點,從他在天幕之下的應對也早已有所體現。
一個不願意認命的人,一定有自己的堅持。
何況,她如今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在劉義明折返洛陽之前,各方關隘都已完成了最後的兵力募招,三日前,桓玄也已帶著第一批流民抵達了虎牢關,正在向洛陽方向行來。
她馳援洛陽的目標已經達成,更重要的,是穩定自己的後方。
但若就這樣放任拓跋圭離開,什麼也不做,又未免太便宜他了。
“要打,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打。”王神愛開口答道,“除了再給拓跋圭送一份禮,咱們再做另一件事。”
她抬手朝著一旁的侍從示意,“稍後,朕會親自手書一封,將它送出去,送到姚興的手裡。”
給秦王送信?劉義明有些迷茫。
只聽王神愛繼續說道:“就說,朕誠心邀請他,與朕一併,欣賞拓跋圭退兵!”
秦王收到這封信後會是何種反應,劉義明不得而知,但大概,他不會覺得有多高興的。
作為率先舉兵的一方,姚興在這次行動中真可謂是損失慘重。
或許拓跋圭這邊遭遇的損失,能讓他稍覺心中平衡一些,但這種情緒也極為有限……
因為他既不願意看到拓跋圭借勢崛起,更不願意看到,永安成為唯一的贏家!
“陛下覺得他會來嗎?”劉義明一邊跟著王神愛往回走,一邊問道。
“不管他來與不來,我們的目標都已經達到了。”她答道,“苻將軍能繞路刺向姚興的後軍,你能繞行王屋山,燒了拓跋圭的糧草,就代表,天幕之下的結盟,非但起不到他們希望達成的效果,反而會讓他們的處境更為窘迫。你說這樣一來——”
“姚興還敢輕易和蜀中聯手嗎?”
這是一句極其犀利的質問。
相比於目光短淺、只想在蜀中稱王的譙縱,拓跋圭絕對能算一位當世英主,也是一位更為合格的合作者。
與他配合尚且成了今日這樣,跟其他人的合作,也不過是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姚興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讓合作變得更為緊密,兩方的同步配合更為默契,卻也容易被永安抓到內部摩擦生出的齟齬。
要麼,就是各自為政,讓她找到逐個擊破的機會。
“就看姚興會怎麼選了。”
“一個聰明人,面對這份不該送來的邀約,或許還會有些我們都猜不到的額外想法。”
劉義明恍然:“原來是這樣。”
那麼先給姚興送信,所能起到的效果就遠勝過直接對著拓跋圭的後方發起進攻!
“我要學的東西果然還有很多……”
“可你不是已經證明,自己是一個合格的將領了嗎?”王神愛望向了她的眼睛,語氣認真。“從抵達洛陽到如今,你已經給了我四次驚喜了。”
劉義明心頭一顫,忍不住低頭去掰自己的手指,“……救下桓將軍能算一次,殺了姚緒能算一次,燒掉魏軍的糧草能算一次。”
她遲疑了嗎,抬頭髮問:“還有一次是什麼?”
“是你活著回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屋中的熱氣和燭光,將陛下的眼睛裡鋪了一層暖色的亮光,這份暖意連帶著劉義明聽到的聲音也隨著視線模煳了起來。“自古以來,有將領天賦的人,永遠要比能長成將領的人多得多。義明,你能活著回來,我很高興。”
王神愛真的很驚喜。
雖然下一刻,她就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了。
這個小將軍先前還是走路虎虎生風的模樣,現在卻跟個孩子一樣趴在了她的膝上,哭得一塌煳塗,就連那兩道濃黑的眉毛都打結在了一起。“……陛下,我差點就以為我回不來了,但是我又想——”
她抽噎了一下,“萬一我死了,以後魏國就會發現,您那個能殺到北方後路的將軍不見了,他們得有多得意。我才不讓那個老烏龜高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