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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明選擇找“家長”:“陛下——咦?”

她那一聲“陛下”剛剛開口,就見陛下一改先前閒散的姿態,貌似稍有前傾地向著行船的前方看去。

劉義明也顧不上和周圍這些人爭執,一把抓起了擱置在旁的黑槊,就向著王神愛的方向奔去。

眾多士卒眼見她是這個表現,也紛紛收起了玩樂的神情,各自奔向了自己的戍守崗位,唯恐是這突然之間有敵軍來襲。

大江之上的水匪應該沒有這樣的膽量,在看到了這等規模的船隊後,還敢做出阻攔的行動,但誰也無法保證,此刻揚州後方沒出岔子。

完全有可能是軍隊來襲!

“若是真有人這麼不長眼,正好讓他們長個教訓……”

她擅不擅長水戰這個不重要,反正她們這些隨同陛下撤回的人正是手熱的時候。

可當她向前方的江面看去時,劉義明又已在剎那間意識到,她的猜測全錯了。

那不是敵人,而是報喜的友軍。

但那江上的景象,卻讓人望之便覺一陣恍惚。

那是船,好多的船!陛下出徵之時,苻晏率眾主動請纓,希望能夠一併出戰,但也僅僅是一路船隻先一步來到她們的面前,現在卻是一艘又一艘的行船夾道兩側,用一種緩慢浮現的方式聚集到了這條回家的航道之上。

她們此刻距離建康只有一步之遙,那應該不會覺得奇怪,有建康一帶的漁船也行駛到了江上,歡迎陛下得勝歸來。

先於漁船一步的,是那種常見的航船,在船隻的頂上,有人效仿著建康的軍旗,高懸起了一個巨大的“應”字。像是一點又一點燒起在江面上的星火。

而在大江南北,還各有一路朝廷的正規軍隊,靜侯在兩側,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相遇。

一艘艘門類不同的航船,飄蕩在這條哺育兩岸的母親河上,流向應朝的心臟建康,在冬日的寒氣中,好像有片刻的畫面定格,也讓眼見這一幕的王神愛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忽然之間,又有幾艘船隻飛快地動了起來,在得到了許可之後向著這邊靠近了過來,撲向了陛下的方向。

劉義明眨了眨眼睛,就瞧見其中的一艘船上正站著褚靈媛。

不知道她有沒有看錯,她好像瞧見那傢伙偷偷擦了擦臉,不知道是在抹去江上的霜霧,還是擦掉船隊即將相逢時的眼淚。

反正在被接到船上來時,已無法從她的臉上看出任何的失態。

劉義明不得不承認,在這短短數月之間,飛快成長的絕不只是她而已,還有這些陸續登上船來的人。

這些人裡有她認識的,也有她不認識的,但無一例外,他們身上都有著戰火洗禮的痕跡,以及一種能夠輕易辨認出來的成長,讓他們站定在陛下面前時,能夠坦然地站得筆直,等待陛下的檢閱。

她都能看得出來,王神愛又怎麼會看不出呢?

當張定姜緩緩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唇角已忍不住浮現出了一縷笑容:“看來你們收穫良多,都等不到我回建康,就想來向我匯報了。”

“是!”張定姜回答得果斷而堅決,俯首報道:“陛下走後,士族意圖謀逆篡權,已被我等平定,殺傷北府叛軍三千餘人,殺傷作亂官員、士族私兵四千五百人,查封官員宅邸七十餘戶,牽扯相關大姓三十七家,東南方面仍有劉將軍駐守,等待清算核查,凡建康涉事人員已全由守軍看管。請陛下聖裁。”

那份被劉穆之認為該當提早一步送到王神愛面前的名單,被張定姜舉過了頭頂,送到了王神愛的面前。

牽扯相關大姓三十七家,聽起來並不是一個很大的數值,但倘若士族連著旁支都要依託於主幹來算,說是三十七家,涉事人員可能超過兩千人,對於應朝來說,就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建康的動亂已經平定,北方的敵軍也只是才剛剛被從洛陽打退,陛下要做何抉擇呢?

王神愛對上了褚靈媛、劉勃勃、劉穆之等人的目光,又轉回到了與張定姜的對視,給出了結論:“我很喜歡天幕提到過的一個最直白的字——”

“殺!”

該殺則殺,才對得起這些人的良苦用心。船隻未停,隨著這個聲音向東而去,“就當是,新年的開門紅了!”

……

慕容德低著腦袋,小聲擠出了一個聲音:“我的漢話學得可能有些不太好,開門紅這個詞——是這麼用的嗎?”

但他的聲音,又很快淹沒在了濤濤江水之中。

第79章 清算謀逆,三條建議

這怎麼就不能叫開門紅呢?

“那些貴族的鮮血從他們的脖頸中流出來,洗滌掉去歲的汙穢,讓永安二年的開春,從嶄新的變革開始,多好啊……也只有陛下有這樣的魄力,選擇絕不妥協讓步了!”

“我聽人說,漢話向來是用的人多了,也就有了新的用法,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慕容德忍不住朝著劉勃勃認真端詳了一眼:“你在匈奴之中不算貴族嗎?以劉為姓,左賢王的那一支吧?”

劉勃勃輕嘖了一聲:“……你管我那麼多呢。”

他現在是永安陛下的劉將軍,不是什麼赫連勃勃。陛下刀鋒所指,便是他為之赴湯蹈火的目標,為何要提從前。

他挑眉冷笑:“別怪我沒提醒你,反倒是你,還危險著呢。你說這開門紅,到底要不要算……”

劉勃勃話未說完,便驚愕地看到,慕容德已膝行上前兩步,俯首向著王神愛重重地一記叩首。“鮮卑慕容氏慕容德向永安陛下請罪。”

王神愛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請罪?你何罪之有。”

慕容德不敢抬頭,“臣初來中原,仍覺南北之間存有隔閡,想求見陛下,助我復興慕容氏,屆時大燕復國,必向陛下稱臣上貢。臣抵建康城下時,仍為井底之蛙,低看了大應士卒的勇武,直到建康保全,這才知道,何為軍民一心。”

“此刻再見陛下凱旋,勇武之士相隨,朝臣紛紛來迎,才知曉,究竟何為天命之主,自然要為先前的妄念請罪。”

劉勃勃低著頭,在心中怒罵了一句慕容德真是小人。

這傢伙先前表現得如此不識好歹,現在一聽那殺人的號令,又頓時裝出了乖覺的樣子,誰見了都得說一聲善變。

說什麼不通漢話呢?他這不是很通嗎!

王神愛眸光中掠過了一縷思量,含笑將人攙扶了起來。

遠處的桓玄眼見這令人熟悉的表情,頓時側過了頭,忽覺有些胃疼。再轉回來去看慕容德的時候,已多少帶了些同情。

但這同情也只是稍縱即逝而已。

誰讓桓玄馬上就意識到,就算慕容德和他有相似之處,天幕也必定不會讓慕容德頂替掉他的位置,成為新的笑料。

揹負起所有的人,終究還是他。

也就是在桓玄的一念轉圜之間,王神愛開了口:“我有心收復天下,便有包容四海之心,難道還容不下一個慕容德嗎?”

聽到這句話,慕容德終於抬起了頭來,也撞進了一雙遠比年齡成熟的眼睛裡。但正是這雙過分成熟的眼睛裡,在此刻浮現著一縷真切的笑意,彷彿接應一位敵國宗室,並不是一句客套話,而是她確實在期待的事情。

與周遭出自五胡的將領士卒相互對照,竟讓人有一瞬的恍惚。

王神愛已鬆開了將人攙扶起來的手,揚聲下令:“起航,速回建康!”

既要開門紅,那就——

速戰速決吧!

……

船隊從荊州起行的時候,因有士卒駐守洛陽,最終只有二十七艘,可當這一行船隻停靠在建康城前碼頭的時候,已有將近八十艘。

其中還有一部分漁船早已先行一步,向著建康方向疾行而去,只為早一步將陛下何時抵達的訊息傳到建康。

於是當王神愛下船著地的那一刻,在背景的建康城牆之前,已然聚集了一片攢動的人頭,發出了山唿海嘯的聲音。

“陛下!”

“陛下回來了——”

“陛下回家了!”

“快看——”

“……”

劉義明險些被這聲音給嚇退,往後躲回到船艙中,卻忽然捕捉到了褚靈媛調侃的目光,硬著頭皮也要往外走去。

“你怕什麼?”褚靈媛跟了上來,小聲問道。

劉義明目視著前方,佯裝自己並沒有在意這個問題,給出答覆前又分明停頓了一剎,只為了給出一個更為深思熟慮的答案:“……我不是怕,我是覺得,自己還配不上這樣的聲音。”

她在洛陽的時候,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因為她親手斬下了姚緒的人頭,也親自放火燒掉了魏軍的軍糧,知道自己的行動切切實實地救援了洛陽。

可當她身在建康的時候,又忽然覺得,在她將劉義明這個名字威揚四海之前,還對不起這樣的迎接。

“你為什麼要這麼想呢?”褚靈媛回問,“昨日我向陛下匯報軍情的時候,也問了一個類似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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