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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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之間,王神愛幾乎覺得,自己要被下方那一道道明亮的眼神給烤化了。對於那些生活簡單的百姓來說,他們所需要的也只是這樣的吃飽穿暖而已,可就是這樣的願望,哪怕到了一千多年後,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滿足的。
在方今這個生產力落後,也還有戰爭爆發的環境下,她能做的,也只是先將律法規定往前推出一步,為他們爭取到一線生機。
她繼續說了下去:“自即日起,徭役全部改為力役,徵兵採用府兵制與募兵制並行,一應相關規定,會由兵部張貼相關文書……”
場下的氣氛又熱烈了幾分。
有人忍不住向旁邊的人問道:“什麼叫做把徭役改為力役?”
旁邊的人答道:“就是說,除了田稅之外,我們還依然需要服徭役,但是徭役的內容不與戍邊打仗有關,只需要負責興修水渠、修建道路之類,不容易丟了性命,大多也能在農閒的時候完成。若是按照陛下所說,前線計程車卒來自於府兵和募兵兩種渠道,而非人人都要上戰場,甚至是被迫上戰場!”
“雖沒如人頭稅一般將徭役給免了,哈哈,想來也知道這絕不可能,可今日所說,已足夠優待我們了。我反而還有些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國庫的錢夠不夠——”
劉勃勃就有些擔心,也已將一道質疑的目光先投向了劉穆之,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認可的陛下這個政策,隨後則落到了王神愛的身上。
無論是精簡田稅,五中稅一,還是改徭役為力役,以募兵府兵並行的方式招收士卒,都是在對百姓讓利。
如今天下未定,要爭取來民心,這一點並無不妥,但別忘了——
秦國、魏國、蜀國還在一旁虎視眈眈,應朝又是天下之敵,接下來的戰事需要的糧草,將會是一筆極為可怕的數字!
百姓的繁衍生息固然重要,但若是國家都保不住了,那要如何來發展民生?
寧可現在將稅收稍微加重一些,確保朝廷的種種建設都能跟上,才至關重要啊。
陛下明明不是一位只知仁慈的君主,也有著雷霆手腕,為何會做出這樣草率的建議啊!
再說那徵兵之事,若貿然免去百姓的兵役,讓他們自行選擇要不要從軍,難道就不擔心,會有人更願意留在後方種地營生嗎?
沒有士卒,用什麼來扛起整座王朝的基業!
若早知道陛下會說出這樣的一出來,他就應該早點出言勸阻的。
“你還是先聽陛下說下去吧。”大約是因為劉勃勃的目光太過明顯,剛因謝道韞的出言而平靜下來的劉穆之就留意到了這處的異常,出聲說道。
劉勃勃面色一斂,垂頭答道:“……我知道了。”
是了。
陛下不是沒打過仗的人,之前的洛陽之戰,她還親自趕赴了前線,知道士卒每日的軍糧消耗,一定不會在沒算過帳的時候,就貿然將田稅和徭役改成這個樣子。
又聽劉穆之說道:“還有,陛下說過了,開源的事情她另有想法。”
劉勃勃“嗯”了一聲,將自己的情緒全壓了下去,準備好好聽聽陛下的其他計劃。
但就是在王神愛將要說下去的剎那,一聲聲驚唿已迫使劉勃勃提前抬起了頭,驚愕地看向了頭頂的蒼穹。
只因就在此刻,那沉寂的天幕又重新聚攏了光亮,慢慢地“甦醒”了過來。
天幕重啟了!
幾名朝臣彼此相望,都看到了這一次彼此眼中的忐忑。
不好!這天幕若是出現在陛下宣讀詔令之前或者之後,對他們來說都有足夠的時間來做出應對,可現在卻是在陛下論功行賞、宣讀田稅改革之時,就顯得有些微妙了。
哪怕經歷了先前的幾次天幕,他們都已看得出來,這天幕正是永安陛下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也毫不吝嗇於自己的言辭,對她做出種種誇讚,但也無法讓人拍著胸脯保證,這一次還能起到向前推動的作用。
在此地聚集了這樣多的人,其中還有不少可能會透過隨後的考試成為國家棟梁,一旦發生了騷亂,必定會是莫大的損失!
王神愛指尖動了動。
收到這個訊號的賀娀當即在眾人都沒留意到的位置退下了臺,向遠處奔去,再將一批戍衛的人手調撥到此地,謹防意外的發生。
王神愛對她的反應格外滿意。她心中暗忖,雖不覺得自己的決定有何錯處,但也同樣不敢擔保,她的階段性政策不會在後世引發其他的矛盾。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現在也要做好全部的準備。
也正是在賀娀消失在她視線中的下一刻,天幕上那個熟悉的女音,重新響起在了她的頭頂。
【……】
【建康計程車族就這樣遭到了一場點名即死的殺戮。永安陛下親自策劃了這一出血案,還阻攔了楚王對建康發起救助。隨即展開的後手,也只是保全了那些願意背棄士族身份,站在她這一邊的人,再利用已聽令於她的北府軍,完成了對這些革命軍的收編。】
【建康朝堂煥然一新,空缺出了大批的位置。】
【從後世之人的角度,我們已無法知道,被一度挾持著叫開城門的小皇帝在重新見到永安大帝的時候,到底是一種什麼心情。是劫後餘生、保住性命的驚喜,還是已經意識到了幕後黑手正是永安的恍惚,又或者是看到鮮血鋪滿宮門前長街的恐懼與悲憤。】
【但很可惜,他的想法不重要。】
【對永安來說,他的存在也只是為了調兵方便,繼續充當一個和楚王相鬥的幌子,以及一個隨後支援她發表政令的印章。】
【更重要的是,隨著建康士族遭到的血腥殺戮落幕,有一些為了永安陛下的土地改革鋪墊的準備工作,也就可以隨之展開了。而這些士族被清算後得到的資產,也並不只是被用作隨後北伐的軍資。】
【我們先前說到過,永安陛下在被困於皇后頭銜下的時候,讀過很多與前朝相關的典籍,她的眼界與頭腦,也在之前的種種行動中得到了彰顯。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可以看到,除了思考清楚了“權從何來”這個問題,她一定還想明白了另外的一個問題,那就是,要如何去阻止土地兼併,確保她隨後提出的土改制度不會很快就隨著土地買賣、兼併而消亡,反而讓百姓處在新一輪的水深火熱中。】
【在她之前的漢朝其實已經給出了許多反面的案例。尤其是在東漢末年,土地兼併已經發展到了頂點,再由天災人禍一推,就變成了隨後二百年的戰亂不休。她的王朝要踩踏著晉朝的屍骨誕生,就一定要在這一步上小心,再小心。】
【從清除掉頑固計程車族力量這個角度來說,她最先考慮的,應該是買家和賣家的關係。買家為什麼可以買到這樣多的土地,賣家又為什麼不得不將土地賣出去?】
【這個問題對於生活在現代的我們來說可能有些沒法想象,比如說,一場蝗災就可以讓人接受貴族的廉價好心,將手中的所有田地售賣出去,隨後,這個可憐的人就沒有田了,需要接受富戶貴族的僱傭,完成田地的種植,僅剩能夠保留的收成,還需要去繳納高額的人頭稅和其他稅,如果交不起,他就會成為這家貴族的私產隱戶,成為莊園經濟的一部分。】
【從國家的層面上來說,他已經被從名單上勾掉了,這樣他確實就不用交人頭稅了,但從另一種角度來說,他也已經不再擁有最寶貴的自由了。】
【這,就是當時的現狀。】
人群中有人想要張口說什麼,卻又覺得話在嘴邊說不出口。
不,不僅僅是蝗災而已。甚至可能只是一場尋常的乾旱,一場並不會致死的乾旱,都會讓他們走到這一步。
天幕說什麼最寶貴的東西是自由,但對他們來說,能活下去,都要消耗掉全部的力氣了,哪裡還能去追求什麼自由。
但好像,永安陛下真的想把這個東西交還到他們的手裡,作為他們生而為人的權利。
先前聽到的賦稅改革,已經讓他們幾乎將永安視作唯一的救贖與信仰,此刻映照著天幕之上的話,更是讓人忍不住有些眼眶發熱。
天幕的聲音也無法蓋住,在人群之中已經隱約傳出了幾聲啜泣。
【……要怎麼去改變它呢?】
【永安陛下交出了答卷。】
【桓玄先動第一刀,革命軍去殺第二輪,在隨後的十年間她不斷用科舉選拔出來的新人去沖刷世家的影響力,奮力地移開了買家的這座大山,限制土地往私有方向發展的買家成長起來。同時也對科舉出來的官員做出了一系列的節制和培養,防止他們成為新的門閥。】
【這是在買家的方面,直接拔起對方的根系。】
【然後,也就是在孫恩領兵攻破建康的同一年,永安陛下帶兵折返,回到了這座後方的都城,打著安撫受驚百姓的招牌,開始推行了一系列福利保障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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