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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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若細想下去,又覺有些滑稽了。
幸好天幕此時已轉回了話題,讓她不必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說遠了,繼續說回到這些官學學子身上。】
【這句“孤恨不能以天下為嗣”並不只是一句敷衍,其實足以證明,將各族學子放在一處,用另一種方式讓他們“內鬥”,反而能發揮出非常驚人的效果。永安陛下的人力儲備也在幾年間得到了彌補。】
【反觀姚興和拓跋圭等人這邊呢?】
【涼國餘孽確實沒掀起多少風浪,仇池國在苻晏的協助下給姚興製造了不少麻煩,但因人力不足,也無地利,能發揮出的效果有限。在姚興意欲反擊之前,苻晏已建議楊盛徹底,放棄和姚興的對決,轉為策應永安陛下奪回蜀中。】
【姚興因此過了兩年安生日子,但這並沒有讓關中的實力突飛勐進。】
【從他繼承父親的基業後所做的種種來看,他是有明君之姿的,甚至是一個能夠聽取臣屬建議,推行關中教化,體恤麾下士卒的明君,哪怕稍有戰略頭腦的不足,也不失為一個關中的代理掌權者。】
【可在隨後,他的教化方向完全出現了問題,將重心都放在了傳播儒家學說與宗教上。】
【前者,還可以解釋為他需要讓治下的羌人明白何為仁義忠孝,進一步明確他自己的地位,後者就只能說,他把個人愛好凌駕在了國家統治之上。】
【關中百姓應當覺得很矛盾。他們看到姚興讓人關心各地水利、田地,儘量給他們提供更好的環境,還看到姚興因為天災自降帝號,但他們也看到,姚興在關中大興土木,營建佛寺,讓以鳩摩羅什為代表的僧侶團體高速擴張,光是吃朝廷供養的僧侶就達到了五千多人。彷彿這樣的“文化興盛”就能代表,他們羌族已徹底走出了蠻夷的行列。】
“……”
關中的百姓聽到這裡,也確實忍不住心情複雜地對望了一陣。
是啊,正如天幕所說,姚興不是個庸才。
長安曾因慕容衝的暴政弄得千里無人煙,是姚興將人口一點點遷移過來,統計戶口,分發田地,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之前戰敗歸來,姚興先增加的稅收也是鹽稅,先剝奪的是富人的財富。
在這一點上,他們都對他心存感激。就算知道他是為了穩固秦國的地位,可那一樁樁一件件確是惠民之事。
但若是他真如天幕所說的那樣,會大興土木,擴張僧侶,重壓又遲早會落到他們的頭上,現在的恩惠也不足以對其做出彌補,又讓人不知該當如何評價了。
他們也不是傻子,聽得出來這一次次對比中,關中已比江南那邊落後了多少步。
若是可以的話,誰不希望自己從屬於一位英明的君主呢?誰不希望看到天下統一呢?
可姚興他……
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偏偏天幕又在說——
【柴壁之戰後,赫連勃勃等人獨立,蜀中被永安重新奪回,姚興不思悔改,反而繼續沉浸在宗教的世界裡。不僅如此,他還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
【柴壁之戰和其後續的影響,對姚興造成的打擊非常大,他早年間因洛陽之戰而造成的傷勢又被引爆了,於是在第二年,他的部將對他提出了一個建議,那就是儘早立儲,以防不測。】
【這一次,姚興沒像之前一樣直接拒絕,而是在糾結了幾個月後,給出了回復,行,立儲。】
【他不能確保自己的身體能一直接受這樣那樣的打擊。】
【這一年,永安和西方諸國進行海航貿易的訊息,也終於透過陸上絲綢之路傳到了關中,讓他驚覺,對方的沉寂不是因為在與內部的各方勢力爭鬥,而是勐虎在積蓄實力,隨時會向著關中發出真正的進攻。】
【那就先確立一位繼承人好了,一旦他倒下,這位繼承人就要接過重任來迎接永安和拓跋圭的挑戰,就如同姚萇死後,他揮兵覆滅了前秦。】
姚興冷眼向著堂上眾人看去,一點也不意外地看到,有幾個年輕的兒子已經躲開了他的目光,唯恐這個不靠譜的父親將他們推向臺前,要去挨永安的毒打。
但這種時候生氣有什麼用!
他自己都在聽到永安的種種行動時,需要莫大的勇氣才能接續上這繼續抗爭的決定,更何況是他的這些兒子!
可想歸這樣想,他不能容忍的是——
“泓兒,你退什麼!”
他的長子,王位的第一繼承人姚泓,為什麼要驚懼地後退了一步!
姚泓:“我……”
他總不能說,他怕的是天幕下一步就會說,姚興做出的錯誤決定,正是立姚泓為太子,然後在當前這個內憂外患的局面下,他也不敢確定,這個有瘋癲潛質的父親會不會直接拿他祭旗。
這麼一看,竟不知道和立子殺母的拓跋圭相比,到底是誰更不做人一點。
他……他又怎能不怕呢?
也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下一刻他就聽到天幕說:
【姚興最終將自己的繼承人定為了姚泓,但姚泓很明顯,不是一個合適的儲君。】
【後秦的臣子對姚泓有一段形容,是在他剛被立為太子的時候說的,叫做“有恭惠之德,乃社稷之福也”。說姚泓他恭順賢惠,是社稷之福。這話懂得都懂,純屬沒別的可以稱讚了,最後這麼說。】
【放在太平盛世,什麼賢德啊賢惠啊仁孝啊之類的詞都還好,起碼還能誇一句守成之君,只要別弄出什麼被臣子玩弄於股掌中的事情就行。放在這種亂世當中,是認真的嗎?】
姚泓兩腿一哆嗦,直接就跪了下來,比之桓玄滑跪的速度也沒差多少了。“父王,我可以不做這個太子!”
但這一跪,非但沒讓姚興感到滿意,反而讓他更氣了。
立長,向來都是最不容易出問題的立儲方法,若如天幕所言,他在立姚泓為太子前,必定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可姚泓這一跪,不是在有理有據地拒絕這個位置,而是在把一巴掌甩到他的臉上!
別管姚泓現在是不是還尚且年幼,分辨不出這麼多的東西。十歲上下的年紀該明白事情了!
姚興的怒意已經滿溢在了眉眼中:“你給我站起來,拿出點秦國王室的樣子!”
“陛下!”姚崇連忙勸道,“泓兒畢竟年幼,不明白這麼多事情,您何必跟他生這個氣。”
“我也年幼啊,我都知道這個時候應該為父王分憂。”堂前一個更年輕的孩子開口,來了一出火上澆油。此人正是姚興的另一個兒子姚弼,只比姚泓小一歲而已,卻比他約莫高出了半個腦袋,看起來要高壯得多。
“好了,別說了。”姚興瞪了他一眼,迫使他閉上了嘴。
姚興又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來,可天幕好像一點也不希望他坐得安穩。
【但說實話,姚泓是不是懦弱無能,跟秦國被滅,最後走向末路沒多大的關係,畢竟秦國只傳了兩代,在姚興的手裡就沒了。簡而言之,太子依然是太子,並沒有變成皇帝,所擁有的決策權根本沒多少,不必為亡國背鍋。】
【我說的這個錯誤,最大的問題還在姚興本人。】
姚興剛剛平復了少許的面色又沉了下去。“……”
姚泓卻是如蒙大赦地抬起了頭,不敢相信自己還能聽到這樣一句救命的話。
一時之間,朝堂上的氣氛又微妙了起來。
【他明明已經決定要傳位姚泓,結果對自己的其他兒子待遇還是太好了。按理來說,應該把自己的兒子分為兩類,一個叫太子,一個叫太子之外的其他兒子,但姚興就不這麼做。】
【他幹了什麼呢?在冊封太子的同時,他把自己的另外十一個兒子全部冊封為公,其中最合他心意的姚弼更是在幾年前就已經被冊為廣平公,現在又給加了不少封戶與獎勵,宛然就是第二個太子。】
【一個懦弱的太子配上一個文武雙全、父親寵愛的廣平公,會有什麼結果好像已經不用多說了。】
【立太子的次年,因姚興忽然舊疾發作病重,廣平公悍然跳反,帶兵包圍了皇宮,決定奪權謀逆。當然,這場謀逆沒能達成任何的效果,反而如同“大秦神醫”一般,把姚興給刺激得康復了,姚興本人還親自拿下了這群謀逆亂黨。】
剛剛開口的姚弼立刻臉色煞白。
姚泓這位準太子只是跪下,他卻是差點要暈過去了。
也就是姚興此刻面色沉沉地望著天幕,根本沒有處置姚弼的時間,才給了他一點喘息之機。
他呆呆地看著天幕,聽到那個好像在憋笑的女聲說:
【但搞笑的事情來了,姚興完全沒有對姚弼做出應有的處罰,反而對他輕拿輕放了!】
【這才是最大的錯誤。】
【這件事的直接結果就是,姚興的暫時康復沒有變成秦國朝臣的定心丸,反而讓他們感到了一種無邊的恐懼。與此同時,各方朝臣看似都因姚興的決定,對於這件謀逆案保持緘默,只有少部分直言的朝臣表示了反對,實際上,更大的風浪早已潛伏在了平靜的外表之下。他們已無形中被劃分為了姚興黨、姚泓黨還有姚弼黨三派,各自拉鋸爭取權力。在這種內鬥中,他們要如何再和永安相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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