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5頁
“哈哈。”那人乾笑了兩聲,“這不是不知道自己更擅長哪個方面嗎?”
原本就想著,憑藉自己識文斷字,通讀詩書的本領,在如今官場諸多位置空缺的情況下,總能找到一處混口飯吃。誰知道會是這樣的考法。
“那你最後是怎麼寫的?”之前插話的人好奇問道。
“把簡單的題目全寫了,不知道能不能算是……腳踏實地。”
“……”
那可能不叫做腳踏實地,而叫——
……
“又是一個自作聰明的。”謝道韞作為中書令,試卷中分類不明的那一部分全都送到了她的面前。
何為分類不明,自然是那些每一類題目都答了一點的。
單獨放到哪一部下批閱都不合適,不如先由她來處理。
這批考卷被單獨整理了出來,重新封邊,遮住了名字籍貫資訊,只能看到答卷上的一行行字跡。
但謝道韞依然不難透過字裡行間的資訊,做出這個評價。
隨從在旁的年輕女官好奇問道:“為何不能是他只答得上來簡單的題目,就只能笨人有笨人的辦法呢?”
好像也存在這樣的可能呀?
這些人沒想通陛下的用意,乾脆把自己能寫的東西全寫上來,以換取更高的分數。
謝道韞搖了搖頭:“要真是這樣,他就不該在一些題目上故弄玄虛,比如這道題,分值有五,他就模稜兩可地表示,因答題時間有限,只能在這一點上淺談一二,其他的暫來不及寫清。但你看他寫得東西——”
“問的是,若是恰逢異常天氣,當地的氣溫變化頻頻,作為當地的官員需要在農事上頒佈何種公文,他在回答什麼?他說水溫太冷,要指揮農人把稻田的進水口和出水口設定在一條線上,防止水流帶走田間太多的溫度,反之則要錯開兩口的位置。以此類推,需從細處著手,條文清晰。”
謝道韞都要看笑了,被氣笑的!
“他是農人還是官員?這種流傳了幾百年的常識,寫上來算什麼意思?”
她順手從一旁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遞到了一邊的女官手裡,“看看第六十七頁。”
女官翻了翻頁,驚訝道:“這農書上所寫,和他的答卷上所寫,並無區別。”
“你明白了吧?”
女官恍然:“他臨時讀了些書,想要押中題目,又見陛下剛剛公佈了田稅改革,就先去讀了農書,也不管這些話應不應該是官員辦事的首選,就先用一套自認高明的辦法套了進來!難怪您說,他是在自作聰明。”
官員要做的,是調控,不是糾纏著一個進水口出水口的問題,就覺得掌握了濟世救民的方針。
謝道韞提起筆,就在這張試卷上判了個“不錄用”的標誌。
見學生臉上還有疑惑,她語氣雖然嚴肅,話中卻不乏耐心,“你是想問,這樣的人雖然答卷的方向出了錯,但也比一般人通曉經文,還有這樣的好記性,說不定可以用在其他地方?”
女官點了點頭。
謝道韞解釋道:“這你就錯了。之前的官員考試,只有態度不正的人被髮落,其他的人最起碼也在閒職上,是因為陛下當時的要務,是讓朝廷維繫運轉,渡過最初的階段,但現在不同。”
她語重心長:“現在,應朝的官員是一個珍貴的身份。”
北方的人尚且會因為天幕的陳說,想要跑到南方的應朝來,更何況是現在就已在南方七州的百姓。
在收復北方之前,陛下也需要重新建立起官場的秩序,確立官員選拔的一套基本法。
這樣一來,南方計程車人裡沒能趕上這場考核的,也能暫時安定於室,查詢自己的門路,而不是依然一頭霧水,甚至是懈怠地覺得,只要有下一場考試,他們就一定能夠透過。
所以,不能有矇混過關的人。就應該選出真正的人才,來讓天下看到,永安陛下的選才取士自有自己的門道,選出來的,也一定是最適應國情的人才。
“這裡面倒是真有幾個用笨辦法答題的……”
“那就等閱卷結束了記下他們的名字,看看地方胥吏的行列裡還缺不缺人吧。”
乾點雜活還是沒問題的。
反而是這種自作聰明的,恐怕不會滿足於這樣的位置,還是繼續去沉澱沉澱吧。
……
天還未大亮,建康的客舍外就已傳來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
“怎麼這麼早就如此熱鬧!”
一名前來建康考試計程車人揉著眼睛走了出來。
自考完試後,他就因自己未能完全答卷而心中忐忑,唯恐自己按照祖宗傳來的吏曹法文,研究了不少考功、定課的東西,在答題的時候也只在這個問題上發勁,是走了條彎路。
其他人還說,他們答完了自己擅長的部分,或多或少選了其他幾列題目填塗,就算能多得幾分也好,他卻是在吏部的最後一問里長篇大論,直到交卷前才落下最後一個字。
萬一因此落在了後面,也不知道下一次考試會在什麼時候。
這一糾結,就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一直睡到了現在。
雖然現在天色並未大亮,但這只是因為剛剛開春,日頭升起來得晚,其實早已過了宵禁的時候。
看看吧,同住在這間客舍內計程車人都已三五成群地出門了,說是想去貢院周圍走走,看看能不能遇上一個口風不嚴的考官。
他這麼想著,噹噹噹的鑼鼓又把他拉回到了眼前。
只見一隊官兵揹著紅花,敲著響鑼,彷彿在慶賀新年一般,從遠處的長街向著這個方向走來。
“這……這是什麼情況?”
與他一樣都在此地計程車人面面相覷,誰都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眼看著那一片熱鬧的隊伍即將走過來,他們心中又不約而同地蹦出了個驚人的猜測。
“你們說——這會不會是為了慶祝有人考到了頭名?”
“!!!!”
“這大有可能啊!”
“等一下,我們裡面估量過分值最高的那位去哪兒了?”
“你說朱子然?他不是跟人結伴一起去貢院了嗎?”
“宗文!”那問話的人得到了答案,頓時撲到了一旁的欄杆前,朝著最靠近窗戶計程車人喊道,“可否勞煩你往貢院跑一趟,把他們都喊回來?”
“我?”徐羨之指了指自己,眼睛仍舊望向了那支繼續靠近的隊伍,方才還有些瞌睡的意思,現在是已全不見了。
“當然是你!”有人往他的背上拍了一下,“快快快,幫個忙,把人喊回來。”
這人說話裡還帶了點請託的用詞,但說話說起來那叫一個不客氣。
徐羨之又不是傻,怎麼會聽不出來,這裡面隱藏著的高人一等態度。
他頓時就板起了臉:“你自稱是他的朋友,卻為何不因交情願意走一趟,而是要平白勞煩旁人。真到了官場之上,也是這樣毫無規矩,隨意指派旁人的嗎?若這送來的是喜報也就罷了,若是即將就要辦理的公務,我也可以這樣擅離職守嗎?”
對面那人被他問得啞口無言,甚至退後了兩步。
忽見那一眾綵衣歡慶的隊伍,已正式停在了樓下。
隨著一聲梆子響,所有的聲音都先暫時停了下來。
那“請”人離開去找人計程車人也不由唿吸一滯,但他又隨即驚喜地看到,在遠處聚攏過來的人群裡,分明有幾個熟悉的身影,應當就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於是提前回來了!
不必讓人去找了。
他白了徐羨之一眼:“用不著你了,他們回來了。”
徐羨之冷笑了一聲,“那就再好不過了。”
那幾名出行計程車人也已擠過了圍觀的人群,湊到了官差的面前,兩眼希冀地看到,這官差的隊伍中走出了個手捧下拉條的人,高聲問道:“請問,東海徐羨之徐宗文是誰?”
徐羨之頓時怔在了當場,直到後方下樓計程車人一個接一個的上前,將他推到了來人的面前。
他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在下徐羨之。”
“恭喜了!”那官員面露讚許,用一句話砸得徐羨之暈頭轉向,“陛下欽定,東海徐宗文,吏部科榜首,請隨我入朝見駕!”
吏部科榜首。
吏部科榜首!
這個稱唿,何止是砸暈了徐羨之,也將他周圍計程車人給驚得面色各異。
這是什麼意思?
每一部分各出一位榜首嗎?
“諸位,各科榜首的名字與答卷,都已張貼在貢院之中,可按次序入內參觀……”
……
徐羨之險些覺得,自己可能還在夢中。
第91章 一支突如其來的兵馬
如果不是在夢中,為何他一個堪堪答完試卷六分之一的人,會能夠得到單科榜首的位置,又得到陛下的親自接見。
遊街策馬過境的時候,他好像隱隱約約聽到了許多豔羨摻雜著質疑的聲音,也聽到了這座被天明喚醒的建康城裡,從其他的方向紛紛傳來了鑼鼓聲。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