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79頁

3,16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那就如崔先生所說。先抵鄴城,隨後,發兵北上。”

她舉起了手中的印信:“我將以王后身份親征,請諸位相助!”

平城之中,劉夫人鑄金人佔卜天命為吉的訊息,還未傳遞到各處,緊隨其後的第二道發兵出征的指令,就已抵達軍營各處,促使士卒整裝備戰。

這位新上臺的王后小心地將年幼的兒子交到了留守平城的大臣手中,自己則身姿敏捷地翻上了馬背,勒住了手中的韁繩。

崔浩眼尖地看到,因新王后上臺,她的身邊名正言順地多出了一批匈奴出身的親衛,不只是護佑在王后的身邊,也像是一把——懸於他頭頂的利刃。

果然,下一刻,他就聽到王后開口:“崔先生,我希望你已經吸取了去歲戰敗於洛陽的教訓,能知道何為征戰之中的隨機應變。”

崔浩已將頭髮重新梳理到了頭頂,語氣恭敬,卻又暗藏鋒芒:“我也希望王后在前線能與我冰釋前嫌,通力合作。此外,我還有一句話想問您。”

“您就真的不怕這種先斬後奏,會——”

“會讓大王覺得我有心奪權,重現舊事嗎?”王后冷笑,“那我正好送給他一個子貴母死的理由,就看他敢不敢在天幕說了這樣多後,繼續我行我素地執行此道了!”

“走!”

這一聲號令,被親隨傳至四方。

平城之外兵馬雲集,隨後向東南而去。

而與此同時,還有另外的一路騎兵帶著一封由劉夫人親手所寫的請罪書,和一封由崔浩寫成的戰報,向著西南疾馳而去,要將這一連串的驚變和應變匯報到拓跋圭的面前。

幸而有拓跋圭在沿途進軍之中留下的訊號,才讓這一路報信之人輕而易舉地尋到了拓跋圭的軍營,將這兩封信呈遞到了拓跋圭的面前。

……

“皇叔覺得,這封軍情急報中會說些什麼?”姚興枕靠在馬車中,聽著窗外的風聲,閉目凝神沉思了片刻,開口問道。

說來也巧,這封急報送到拓跋圭面前的時候,他恰好在與拓跋圭商榷隨後的動兵方略。

那譙縱突如其來遇襲身死,讓他們的計劃變數甚多,偏偏永安又在此時太沉得住氣,還在有條不紊地主持春耕……

此種情形,怎能不讓人懷疑永安另有詭計,需要多加提防,也要小心地商榷一番,看看各自的想法有無衝突之處。

也不知道,是不是應在了魏王收到的那封戰報當中。

姚碩德的聲音在馬車中響起:“以臣看來,魏王收到的訊息應是北方有變,但這個變故又已經被暫時解決了,或者起碼已經有了應付的手段。”

姚興揉了揉額角:“為何這麼說?”

姚碩德道:“您還記得他之前和您說的話嗎?他說他的手底下有一批會在此時竭盡全力的幫手,能幫他穩定住後方,才讓他可以孤注一擲地前來,親自與您結盟。近來種種都足以證明,拓跋圭對戰局的評估眼光不差,不會輕易說出這句話來。既然他沒在獲知訊息後即刻邀請我們參謀這變故,也沒有做出撤軍的決定,可見局勢還未失控。”

不過,拓跋圭的損失應該也不小,要不然他大可以將此事當作向姚興炫耀的資本說出來。現在卻是下了逐客令。

大約拓跋圭的心裡也沒那麼好受。

“我看大王也不必多猜,”姚碩德補充道,“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難道拓跋圭還能始終瞞著您嗎?他那邊越是出了意外,他也就越不希望和您的結盟破裂,在有些問題上隱瞞過多,沒什麼好處。”

“或許,他也只是在想,該將這份戰報用什麼方式告知於您罷了。”

姚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他都沒亂,我先替他著急什麼。”

他還不如想想眼前的其他事情。

在衛隊護持著前行的馬車兩側,是農人往來的關中田野。

從微微敞開的車窗之中,飄蕩而來了一股草木清香。

馬車之中的交談聲停下後,外面的耕牛哞哞,人聲嘈雜,飛鳥鳴啼,流水潺潺的聲音,也就全部攀上了窗欞,貼到了姚興的耳邊。

他模煳地聽到,遠處好像傳來了孩童拍著手唱起的童謠。

“二月末,三月初,桑生蓓蕾柳葉舒。”

“三月末,四月初,楊灰簸土覓真珠。”①

“……”

這位暫且放下心事的秦王一邊聽著,一邊在唇角泛起了一縷笑意。

“皇叔,這童謠好像有些年頭了?”

姚碩德愣了一愣,側耳傾聽了一陣,頓時會意,“幾十年前好像就聽過這首歌。”

“何止是幾十年前,都快百年了吧。”姚興盤算了一番,回道。“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晉惠帝時候的童謠。後面的兩句怎麼唱的來著?”

姚碩德沒來得及開口,姚興已愜意地用手指在腿上打著節奏,唱道:“荊筆楊板行詔書,宮中大馬幾作驢。哈哈哈哈哈,笑話那傻子皇帝呢。”

晉惠帝司馬衷是個傻子,被“荊”“楊”兩位臣子幫著寫詔書,司馬氏的“大馬”皇帝,就成了那個被人使喚玩弄的呆頭驢。

“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這一首。”

姚碩德猜測:“許是因為對這些孩童來說,根本理解不了這麼多其中的意思,只知道荊楊乃是植物,驢馬是動物,又念得順口,就乾脆這般唱下去了?”

“呵呵,或許吧。”姚興扯了扯嘴角,忽然又有些興致缺缺。

誰讓這童謠諷刺的是晉朝,甚至是南遷之前的晉朝,又不是在諷刺永安。

那永安稱帝,還算是終結了晉朝,結束了這荒唐的朝代,豈不是還該有一首對映的童謠來為她歌功頌德?

他有什麼好高興的。

可就在他放下了對外面的關注之際,他竟聽到,風中傳來了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句唱詞。

他勐地從斜靠的狀態坐了起來,一把扶住了窗欞。

像是唯恐他方才沒有聽到,那遠處的田壟之中傳來了又一句重複的歌謠。

“二月末,三月初,桑生蓓蕾柳葉舒。”

“北人作主南人客,不如大馬寫詔書。”

“……”

姚興的面色遽然一變。高聲喝道:“來人,將那唱歌之人給我逮住!”

北人作主南人客,不如大馬寫詔書……

這話唱得什麼意思?

說他這個羌人出身的皇帝做了漢人的主,統御關中,甚至一度想要佔據洛陽,結果還不如司馬衷這個傻子皇帝嗎!

誰給他們的膽子唱出這樣的東西。

更讓姚興勃然變色的是,他身邊的侍從還未行動起來,那歌聲就已往遠處飄去了,同時還有後面的兩句飄到了他的耳中。

“不如大馬寫詔書呦——”

“長安香火填溝壑,別家將軍挖渠多。”

“石鼓合,西擊胡,春來青青秋日枯。”

“秋日枯——”

唱到這一句的時候,姚興已憤怒地跳下了馬車,直接搶過了一旁士卒的馬匹。

姚碩德的一句“大王且慢”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姚興就已一抽馬鞭,疾馳而出。身旁的精銳不敢懈怠,急急追了上去。

可當他們趕到那一片田壟之間的時候,方才的歌謠已經戛然而止,找不見了蹤影,只有近年來流傳的關中小調還有一個未盡的尾音。

但因這一眾騎兵唿嘯而來,彷彿下一刻就要踩踏進這剛剛插秧的田畝中,此地一張張面容都是驚懼交加地望著他,望著這位氣色堪憂的秦王,無辜得像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姚興的質問被堵在了喉嚨口。

春日和煦,他卻一陣的後背發冷,逼得他在片刻的沉默後,忽然扯動了韁繩掉頭折返。

……

“大王是不是幻聽了?”這一出鬧劇隨著姚興的折返帶回秦宮,也讓留守在此的姚崇忍不住發出了這個問題。

姚興轉頭斥道:“你見過有人幻聽,是幻聽對自己不利的東西嗎?”

姚崇:“……”

那姚萇不是還夢到鬼兵突擊嗎?

姚興沒瞧出姚崇的腹誹,憤怒地在堂上走了個來回。

“長安香火填溝壑,別家將軍挖渠多。什麼意思?說我縱容佛教發展,還將香灰傾倒入溝渠之中,反觀洛陽,是連將領都在協助百姓挖掘灌溉的水渠。這踩一捧一的心思用不著這麼明顯!”

這簡直就是在胡亂抹黑他!

因天幕的提醒,他早已對關中的佛教做出了節制,也沒到了什麼後期一味耗費人力只為營建佛寺的地步,哪來的長安香火填溝壑。

“那別家將軍挖渠多,更是一句無稽之談?他劉裕仗都不打了,光顧著挖水渠去了?”

姚崇低聲:“……洛陽那邊,還真有兩位將領負責水渠之事。一位是之前偷襲過您的,一位是奇襲過鄴城的。”

姚興喉頭一滯,又旋即找回了聲音:“那最後一句呢,說我向西平叛,征討涼國和仇池,春去秋來又一年?還是說我今日還能草木茂盛,暫得收穫,等到了冬日就變成了凋敝的樹木,成了那秋日枯?”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