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78頁

3,16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你的意思是,要將駐紮在平城的兵馬,全調過山去,打不知道是何來路的燕軍?多荒唐的一句話!”劉夫人厲聲呵斥,“要排程這樣多的兵馬,你知道……”

“辦得到!”崔浩紅著眼睛,半步不退,“只需要由太子下達號令,親自趕赴前線督戰,自然能動員這樣多的人手。夫人可以罵我瘋了,也可以說我是在危言聳聽,更可以說,若是 此刻做錯了一個決定,勢必會讓魏國遭受無法承擔的損失,但您別忘了,當您因為種種原因必須與魏王同路的時候,我們就是在逆天而行,為了改變這天命,就算再如何瘋狂又如何呢!”

“戰報已從中山傳來,若是我們做的只是守住太行八陘的陘口,讓傾巢而出的燕軍無法抵達平城,那我們唯一的結局,就是被困死在此地而已!”

局勢至此,不進則退。

這一點根本不需要他來說。

劉夫人能得拓跋圭盛寵,就不會是個蠢人。

面對這封戰報,她也該當知道,什麼是當務之急。

當崔浩說出這一連串的話時,他可以清楚地從劉夫人的臉上看到了被撬動的跡象,但當她低頭看向拓跋嗣的時候,看到他年幼無知的臉龐時,那片刻的鬆動又已消失不見,變成了一片寒冰。

“來人!將這妖言惑眾的漢人拿下!”

“劉夫人!”崔浩聲音一抬,但還沒等他的下一句話說出,就已有兩隻手捂住了他的嘴,另外的兩隻手壓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也不讓他說出半個多餘的字來。

崔浩嗚咽了半天,卻終究不是個力大無窮的勇士,聲音全被掐滅在了喉嚨裡。隨後就被人以粗暴的方式拖入了監牢之中。

可在第二日,他又被人押解了出來,帶到了平城的祭壇之下。

他望著今日旗幡招展的祭壇,忽然瞳孔一縮,“……這是?”

“這是手鑄金人的儀式,崔先生應該聽說過。”

一位劉夫人的親衛給他解釋。

“夫人讓我轉告您兩句話。”

崔浩失神地望著高臺,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並未看清楚有些人的本事。

哪怕一切都在迫於無奈,她也不是一個徹底任人擺佈的傀儡。

親衛的聲音傳入了崔浩的耳中。

“一句是,先生的判斷應該沒錯,因為昨夜,范陽盧氏覆滅的訊息送來了平城,有數名官員來宮中哭訴,懇請出兵。燕國最後的兵馬,必定已經傾巢而出,必須主動攔截。不能等到大王來做這個決定。”

“另一句是,太子雖是太子,但終究只有六歲,不該讓他去前線,承擔這樣的命運,他也只會是你崔先生的一個工具而已。既要師出有名,還要有一位足夠分量的人坐鎮前線,太子不行,夫人不夠格,那麼——王后呢?”

崔浩:“劉夫人她……”

他之前怎麼都沒想到,在這等國家傾覆、生死危亡的關頭,劉夫人會做出這樣的一個決定!

他聽說過魏國之中的情況,劉夫人甚得拓跋圭喜愛,距離成為王后,僅僅只差一個手鑄金人的儀式而已。

拓跋圭不在此地,本不該有這樣的一出。但因拓跋嗣已成太子,誰也不會懷疑,這突然啟動用來正名的儀式,居然是在假傳旨意的情況下進行的。

當崔浩抬頭看去時,已見青煙升空,巫女搖鈴,一身盛裝的劉夫人登上祭臺,跪坐在了卜天問卦、手鑄金人的圓盤之中。

也坐在了眾人視線的中心。

這面貌鮮妍的女子神情淡得出奇,讓人很難看出她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她只是伸手,從一旁的巫祝手中,接過了工具。

若是將時間向前推三五年,這或許會是她最期待的場景,甚至她還會擔心,因為自己的緊張,讓這鑄金人卜卦兇吉的儀式失敗。

可現在,她只覺得有一陣說不出來的荒謬。

在這剎那之間,周圍的搖鈴聲也都變得縹緲了起來,卻又好像化成了一條無形的鎖鏈,將她系在了祭壇之上。

因為從她覺得拓跋圭會因天幕改過的想法出現的那一刻,她就註定了無法如同賀娀一樣灑脫,選擇拋棄一切從頭來過。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對方的聲音。

在面對拓跋圭質疑的時候,她說——

“殺了我與紹兒,對外宣稱,我對王上逼死我姐姐、打散賀蘭部落心懷有怨,紹兒不滿三歲,我便已向他灌輸復仇的想法,為大王所識破,只能一併處死……”

這件事,拓跋圭沒做,而是讓她找到了遁逃的機會。

她還說——

“另一件,便是令劉夫人再鑄金人,若能成功,即刻立為王后,將拓跋嗣定為王儲……”

這件事,拓跋圭也沒做,而是在今日這樣的處境下,陰差陽錯地進行了下去。

她又隱約想起了那段隔牆的交談,但現在,都不必去多想了。

流動的金水泛著熱浪,滾向金人的模具之中,隨著手鑄金人的一次次抬手,在她的眼前化作了一張既模煳又清晰的臉。

然後凝固在了風止的那一刻。

……

卜卦問天的算籌,落地在金人成型的那一刻。

她聽到了搖鈴之中的萬千歡唿。

“大吉!”

“是大吉之卦象!”

她抬起手,抓起了王后的印璽。

第99章 什麼叫文化入侵啊

她也說不上來,在握住這枚一直空懸無主的印璽之時,心中是何想法。

或許她只是被天幕影響著,被賀娀改變了命運的抉擇影響著,生出了一個本不應該出現的想法——

就算她已被身不由己的浪潮裹挾,不得不繼續與拓跋圭同路,與魏國同路,她也希望能與天幕上的情況有所區別,起碼能夠保護住一些什麼,也能夠由自己決定些什麼。

就算這以王后身份親征換來的結果,可能不是代替太子成功鎮守住前線的亂局,而是死於復仇的燕國兵馬之下,死於大應勢必統一天下的結局中,那也總比只知在拓跋圭面前巧笑倩兮、一味討好於他要好得多。

當她帶著這枚印信走下高臺,看到崔浩有若見鬼一般的表情,她也更覺得,自己沒有做一個錯誤的決定。

“您……”

“說實話,我不想和永安為敵。”劉夫人握著手中的印信,一點沒給崔浩面子地開了口。

拓跋圭在這裡,她可能還能收斂著一些,崔浩就免了。

“你不會覺得我說的是一句氣話吧?在永安那裡我可以做將軍做朝臣,在這裡我卻只能做王后。在她那裡我可以聽到前線必然的勝利和意外收穫,在這裡我卻只能擔心受怕……”

“但您只能屬於魏國。”崔浩在片刻的怔愣後,開口回駁。

劉夫人自嘲地笑:“是,我只能屬於魏國。當年我父親為人謀害,兄長帶著我奔逃千里,投效在大王麾下,至今已有十多年了。遙想昔日,我父親也只是匈奴的北部大人,可在大王麾下,我兄長是平定劉顯叛亂後敕封的南部大人,是擊退慕容氏後的永安郡公,是現在還在北方草原征戰的定州刺史!我兒拓跋嗣,是陛下屬意的太子,如今唯一的一位繼承人!而我,是替他執掌宮中內政的夫人,是如今鑄金人得成的王后。救命之恩,提攜之情,都讓我只能屬於魏國!”

在這一番話出口的時候,她也分不清楚,她是在說服周圍的人相信她,願意隨同她出征,還是在說服崔浩,讓他們清河崔氏但凡有點絕地反擊的覺悟,就再拿出些東西來支援於她,又或者,她只是想要說服自己而已。

“……我是魏國的王后。”

崔浩確實被這一番話給鎮住了。

劉夫人的話何止是在說明她和魏國之間根深蒂固的聯絡,也是在告訴他,莫要小看她這個匈奴將門之女,不要小看她這個擅自決定做王后的瘋女人。

王后金冠之下的那張臉笑意淡漠,好似那神容寡淡的金人雕塑。

“崔先生——”

“你現在已知道我的態度了,可否以謀主的身份認真回答我,我等要如何抗擊敵軍?”

崔浩伏地,向這位新王后行禮,答道:“請王后率領精銳,自滏口陘直抵鄴城,先於鄴城整兵,隨後發兵北上,攔截燕軍。”

劉夫人追問:“理由?”

“敵軍已取中山,若從平城直接越山而過,攔截敵軍,我軍無陣地可依,敵軍卻攜大勝之勢,優勢只在彼方!我軍先向鄴城,再圖謀北上,卻可避其鋒芒,取其側翼。”

“二來,鄴城有重兵把守,可提防應軍渡河,支援燕兵。中樞之地仍在我等手中,便未到勝負分曉的時候。”

“就算局勢真已到了危亡之時,也可暫時退守鄴城,等待大王自關中撤回。”

崔浩被關押於監牢中,先前不知會面對何種結局,以至於一。夜未眠,看起來正是神色慘淡、頭髮蓬亂的模樣,可在說出這一番解釋時,仍可稱道一句條理分明。就算劉夫人向來有些看不慣此人,也免不得在此時高看他一眼。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