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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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妙音答道:“大王要治我什麼罪?大司馬出錢邀我來為您診治,我對症下藥,將您救了回來,錢貨兩清,我盡到了自己的責任,這黃金我拿得安心。您以國策相問,我坦言不懂,是說真話,並未誆騙,何來罪過?昔年我做主持的時候,是騙過不少人,但如今年齡漸長,也越發知道,只靠著玩弄人心遲早要禍及自己,還是要精進自己的本事,於是西行前往天竺,也是踏上贖罪之路。聽聞秦王信佛,那該當支援我才對,為何要問罪?”
姚興:“……”
要不是他此次出行乃是臨時決定,他都險些要以為,是有人提前將他的行蹤洩露給了對方,讓對方提前準備好了這一通話術!
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全無一點罪過。
不僅無過,就算先前說他好騙,那也不過是……不過是一句事實。
可也正是因為支妙音的答覆,他越發堅信了一點。他來此地蹲守的決定並沒有做錯,想要請人回去做幕僚、諮詢國事的決定也沒錯!
他忽然起身,向著面前的支妙音鄭重地行了一禮:“問罪一說,確是我對法師不敬,但這治國之問,仍想請法師不吝解答。”
這一次皺眉的換成支妙音了。
彷彿是被秦王這“折節下問”的舉動嚇了一跳,她還向後退出了一步:“……我已和您說了,我不通政令!”
“但您懂人心。”姚興抬眸,給出了一句堅決,甚至可以說是咄咄逼人的答案。
這就夠了!
姚興又向前一步,語氣急切:“法師能揣測我的心思,難道不能揣測民心嗎?姑且把關中百姓當作如我一樣的病患,將他們醫治好,又要如何對症下藥呢!法師願收診金,我姚興也出得起這個錢,為何不能留在關中,多說幾句方略再走?待到關中無慮,法師要走,我絕不阻攔,甚至會派遣千人相送,直到將法師安然送到天竺!”
他求賢若渴之心,早已溢於言表。
支妙音緩緩鬆開了眉頭:“大王……此言當真?”
“自然!”姚興信誓旦旦。
“那好,”支妙音答道,“貧尼會盡力為秦國除去沉痾……”
當然,把關中治活了,但把秦王治死了的話,應該和他這次邀請自己的目的,和她說出的這句話不衝突吧?
支妙音在坐上車輿折返長安的時候,心中默默想著。
但反正大司馬姚崇不在意,盛情相邀的秦王自己不介意。
那暫時屯兵於天水的拓跋圭忙於打探後方的情況,還遲疑於是否要因那出突變而撤兵,一時之間忘記了關照姚興這邊的情況,同樣沒提出什麼反對建議。
這麼一說,她有什麼好介意的?
不僅不該介意,還應當坦坦蕩蕩地接受姚興的好意。
姚興此人還真有點愛之慾其生的性格,不僅為邀她入朝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典禮,還為她專門動工,預備修築一座特殊的佛塔。
投桃報李之下,支妙音整理了一番此前在建康聽到的“永安語錄”,分批次塞入了姚興的腦子裡。
隔著天幕,永安的種種治國之策,對於姚興來說,終究還是模煳了一些。
現在啊,才是他向陛下潛心學習的最好時候!
不過,秦王姚興覺得,他是在不恥下問。
關中百姓在因近來的政令得到好處的同時,心中有沒有其他的想法,可就不好說了……
……
“要不怎麼說,簡靜寺當年能在司馬曜的許可下車馬往來如龍,積聚起來一筆驚人的財富呢。不只是財,還有權,就連不少官員的委任詔令,也出自支妙音的建議。”
“但關中百姓看姚興,大概就是在看第二個司馬曜吧?”
“說不定是第二個姚萇呢。一邊說著要限制佛教,一邊轉頭把一位尼僧敕封為國師了,還為她打造出了一座嶄新的佛塔。這反覆無常的性格像誰呢?”
關中百姓那是既喜且憂啊。
今日姚興在支妙音的建議下,做的都是好事。可萬一因為支妙音的得勢,那些真正勞民傷財的佛教徒在姚興面前平步青雲,這關中誰知又會是怎樣的情況。
天幕無疑是放大了各位統治者的長處和短處。
永安能將佛教徒用在海航貿易上,再如何對支妙音委以重任,也不會讓大應百姓因此而惶恐。
但有前科的姚興……就不好說了。
說到這裡,圍站在水渠邊的幾人全笑了出來。
劉勃勃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露出了比先前曬黑不少的臉,向苻晏問道:“苻長史最開始讓人去傳播童謠的時候,有想過最後是這樣的情況嗎?”
苻晏搖頭,回答得很誠實:“不曾。陛下讓我治洛陽,令法師入關中,本是讓我等各司其職,想不到這彼此配合下,竟能誕生這樣的奇效。”
但仔細想來,陛下的臣子在主君的帶領下大顯身手、配合默契,又哪裡只是這一次呢?
也不必大驚小怪,說不定將來還能有呢。
再想想此刻關中的情況,想想姚興此刻看似局勢好轉,實則危機重重的處境,還有一句話也能套用到此。
“這或許,就是天幕之下的殊途同歸了。”
苻晏說出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也比先前加深了幾分。
“什麼是殊途同歸?”
苻晏勐地一驚,發覺這聲音不是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說出來的。
她低頭向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姑娘撲閃著一雙眼睛,滿是好奇地看著她。
再看遠處,還有一行五六人拖著遲緩的腳步向這邊走來。
像是突然發覺那個小孩子跑來招惹旁人說話了,其中一位風塵僕僕的婦人連忙衝上了前來,一把將這孩子攬在了身後。
“抱歉抱歉!她不懂事,若是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還請幾位一定見諒。”
“無事,”苻晏最近沒少見到搬遷至洛陽的人,已是見怪不怪,連忙出言安撫,“她只是問我何為殊途同歸。也怪我們方才說話入神,沒瞧見她。”
她又打量了一番這一行人,問道:“你們是要來投奔洛陽的嗎?”
“是……是!”那婦人訥訥地點了點頭,見到眼前幾人都有些灰頭土臉的,衣著也格外簡樸,這才微微鬆了口氣,“我們聽說洛陽能分得田地,還是在大應陛下的治下,就來碰碰運氣。你們……”
她小聲問道:“你們幹活的時候偷懶閒談,不怕被上官抓到,扣你們的工錢啊?”
劉勃勃努力壓了壓嘴角,一本正經地指著後方的籮筐:“看到了沒,光我一個人,今日就挖了這麼多土方,換成尋常的勞工,已將明日的活都幹完了,還不許我休息一陣?”
一聽這話,那小姑娘立刻就從婦人身後探出了一個腦袋,露出了驚歎的神情,像是在比劃那籮筐中到底能裝幾個她。“阿孃,將來我也想要有那麼厲害!”
婦人摸著她的腦袋,又把她塞回了身後:“那也得等你再長個十歲再說。”
又向苻晏道:“是我們叨擾了,這就告辭了。”
苻晏笑道:“哪有什麼叨擾不叨擾的,往後大家都在洛陽,說不得就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關係,若還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大可說與我聽。”
那小姑娘似乎有話想說,但婦人伸手一拉,又將她拉了回去。
苻晏隱約覺得這幾人藏著事,但看在她們初來乍到的份上,又不好發問,只能眼看著這兩人走回到了同伴身邊。
但奇怪的是,他們並未即刻離開,而是又在原地交談了一陣子,才由那婦人又走了回來,開口問道:“可否……再向你們打聽一件事?”
苻晏語氣溫和:“都說了不必這麼客套,問來便是。”
婦人微微鬆了口氣,但仍有幾分忐忑,小聲地發問:“那個……我們只知道永安陛下是個好皇帝,但不知道,這洛陽的長官還有那留守在此的將軍是什麼樣的人。他們長得會凶神惡煞,辦事蠻橫嗎?”
劉勃勃和苻晏對視一眼,忽然各自笑出了聲。
這前來洛陽投奔的百姓已不知有多少了,但他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問題。
苻晏年長穩重,劉勃勃卻是已經忍不住摘下了草帽,指著自己那張俊俏的臉,一邊笑一邊發問:“敢問,您覺得這張臉凶神惡煞嗎?”
婦人愣住了片刻,緩緩了發出了一聲“啊”的輕音。
她驟然意識到了什麼,話音勐地拔高,滿臉都寫著驚愕:“您——您是此地的將領?”
劉勃勃擺了擺手:“不僅我是,她也是。”
“可是……”婦人驚愕地看向了先前還被劉勃勃指給她們看的土方,難以置信,為何一個將軍在乾的是這樣的體力活。
“很奇怪嗎,”劉勃勃道,“這洛陽地界早有民謠傳開了,說將軍挖渠多,是為了身先士卒。此地的水渠年久失修,若不人人都來搭一把手修繕,要如何保證粟米有水源灌溉,能夠安然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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