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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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不必擔心我們會在此地當個土霸王,陛下在後方看著呢,哪會讓我們為非作歹。”
“不不不,我絕不是擔心將軍做惡事!”婦人脫口而出,“我是怕我們剛來此地,就被將軍不管不顧地徵兵!”
她們怕的是這個!那又與逃離了狼窩再進虎xue有何區別。
“徵兵?”苻晏敏銳地意識到,這絕不是尋常情況下需要懷有的擔憂,必定是這婦人還帶來了什麼特殊的訊息。
她連忙一步上前,懇切地答道,“您大可放心,洛陽不是徵兵,而是募兵,如今也兵員充沛,不會讓你們被迫入伍。我是陛下委任的洛陽長史,督辦此地的軍務與民生,可否告知於我,到底發生了何事?”
那婦人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又看了兩人各自一眼。
大約是將領也在挖水渠的情況,或多或少給她帶來了一些震撼,也給了她這外來者一些信心,讓她在片刻的遲疑後終於開了口:“不瞞您說,我們是從上黨逃亡過來的,祖上其實是漢民,但先後為燕國和魏國驅策奴役。”
“我們決意啟程來洛陽,投奔天幕說的聖明之主時,恰好見到了魏國的一路大軍從上黨越過太行,說是要往鄴城去。隨行的兵馬起碼也過萬。幸好我們躲藏得快,才沒被徵用入軍中。”
劉勃勃和苻晏彼此一看,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警惕與驚愕!
苻晏連忙追問:“還有其他情況嗎?”
那婦人思索了一番,補充道:“領兵的人是……是魏王后!”
魏王后?這個訊息比魏軍出兵鄴城還要讓人驚愕。
“魏王后是誰?不是說魏王只有夫人,後位空懸嗎?在這種時候他怎麼會突然立一個王后?”
可這個問題並未從這群上黨遺民處得到解答。她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不過就算如此……
“這訊息太關鍵了。”
劉勃勃揹著手,走了一圈。
他比任何時候都慶幸,自己聽從了苻晏的建議,在這裡幫洛陽百姓做點實事,也看起來是個平易近人的樣子,才讓對方把訊息說了出來。“不管魏王后是誰,這都意味著,魏國出動了一路非常重要的兵馬,抵達了鄴城。”
苻晏眸光肅然:“鄴城曾被你攻破。”
“是。”劉勃勃答道。
“那你覺得,他們為何要派出這一路?”
苻晏問出這問題的同時,自己心中也已在瘋狂地思索,唯恐她明明提早獲知了這條訊息,卻做出了一個錯誤的判斷。
更怕的是會因為這個錯誤的判斷,而做出一個不夠理智的決定,影響到了陛下統一天下的大業。
這二人又不知,桓玄已帶著“慕容會”奪取了中山,威逼魏國的疆土。他們只知道,鄴城的方位有多重要。
於是,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好,魏軍他們要揮兵南下!”
第102章 弄假成真又如何?
謝靈運還在斟酌下一篇詩歌因童謠攻勢的暫時休止,應該改為寫些什麼,就被這猝不及防的訊息砸在了腦門上。“怎麼……怎麼就突然要開戰了呢?”
他還沒做好這個準備呢。
“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就是當下的情況!”苻晏冷著一張臉,語氣凝重地答道,“陛下不希望值此災年開戰,也不希望才經歷了洛陽之戰,府庫中又需要支出一筆平定北方的巨大開支,但魏國和秦國想打。陛下在建康取用賢才,田稅改革的影響正值擴張,時間越久,那兩方就越是溫水裡的食材,他們怎能不急!”
“姚興這邊,還可以說是因為法師的影響,先修內政,以定心神,沒那麼快再度展開攻勢,那魏王拓跋圭卻已銷聲匿跡多時,勢必會展開下一步的行動。”
“銷聲匿跡倒未必。”劉裕開口反駁。
他是因苻晏的傳訊,匆匆自函谷關趕回的,此刻面容上仍有幾分睏倦之色,但話一出口,眾人便不難聽出其中的篤定。
見眾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劉裕道:“在妙音法師入關中前,姚興所做的一系列應戰舉措,都不似他一個人完成的,恐怕拓跋圭已用另一種方式與他聯手。若是隻靠姚興自己的實力,就能輕而易舉地覆滅涼國,彷彿一怒之下就是道路通暢,那他早不止步於佔據關中。”
他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苻晏點頭:“你這話說得沒錯,所以我們也更好理解為何會有鄴城的一路奇兵!”
劉裕並不否認這一點:“你說得對。如果沒有這一批從上黨前來投奔洛陽的人,我們恐怕根本不會想到,魏國在此時會增兵鄴城。一路兵馬在關中方向吸引我們的注意,另一路兵馬已有了額外的動作。”
“那魏王后之名更是個佐證。”劉勃勃面色沉沉地推斷,“一個能提出子貴母死說法的人,絕不可能輕易改變自己的秉性,將軍政大權交到王后的手上,讓王后帶著幼子坐鎮河北,而只能是以此為名,試圖降低旁人的戒備,那麼等到我們的斥候察覺到他們行軍動向的時候,他們早已陳兵黃河對岸了!”
苻晏深表認同。
謝靈運不通軍事,迷茫地聽著這三人的對話。
但既然這三人的意見是一致的,又都是排得上號的將領,應當不會分析有錯,便也隨著苻晏的動作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劉勃勃瞥他一眼:“……你點頭幹什麼?”
謝靈運連忙給自己找補:“我是想問,我能做些什麼?”
“替我們寫三份文書。”苻晏幾乎是在聽到這個問題的下一刻,就已給出了答案。
“一份,是向魏國的戰書,是出兵的檄文!魏軍增兵鄴城,或許不日之內就有行動,我們已來不及向陛下告知原委,等待答覆後再有行動,必須先做決斷。”
“不錯!”劉裕擲地有聲,“洛陽為我大應的前線,也是距離鄴城最近的前哨,誰出兵還擊都不會比我們更快,如果我們不盡快採取行動,只會把先機交到敵軍手中。若讓他們先入兗豫,陛下經營洛陽、吸引流民歸附的目的,就被破壞大半了!我支援出兵的決定。”
既要出兵,還是等不及後方答覆的發兵,自然需要一封號召洛陽百姓的檄文。
幸好有陛下曾告知他們的自行決斷之言,才讓他們膽敢在此時做出此等孤注一擲的決定。
在此刻,苻晏的整張臉,從眉心到下頜都顯得異常緊繃。
哪怕是劉裕的支援,也未能讓她有半分鬆弛。
自謝靈運所見,她握在桌案上的那隻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彷彿在這隻手的手心,還抓著一把已經出鞘的利劍。
她緩緩說道:“第二封,是告洛陽書。我們曾向洛陽百姓許諾,要讓此地順遂地完成今年的耕作,讓他們在分得土地後立足此間,這話絕不會食言,但調走洛陽守軍,再向八關之內徵兵後,耕作的重擔就要落到其他人等的頭上,這件事務必陳說清楚。倘若魏軍自鄴城渡河南下,洛陽局勢必將有變,也請城中有志於從軍之人,為我大應而戰!”
謝靈運的手有一瞬的顫抖。他有些不太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寫好這樣的一篇告洛陽書,或許還是由苻長史來寫會更好。
但在對上她目光的那一刻,謝靈運又陡然意識到,她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說排程人手,週轉府庫,聯絡荊州,安排種種庶務,已沒有多餘的心力讓她能夠寫出這樣的一篇東西。
而謝靈運呢……
他已在洛陽數月,見證了這座城市內外的溝壑蔓延,像是一顆心臟重新有了一根根扎向主幹的血管,怦然跳動了起來。
那這封文書,他寫得出來!
“第三封,是發往建康的奏表。”苻晏拍案而起,“告知陛下關中近況,請陛下放心,雖有妙音法師為我們拖住姚興,這洛陽的戍防也不會有半分鬆懈,絕不讓秦軍攻入函谷關。而應對魏軍南侵之事,我等必然竭盡所能,雖死無悔!”
“等等……”劉勃勃抬手打斷了她的話,“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哪裡就至於到雖死無悔了!我們是倉促應戰,魏軍又何嘗不是倉促行動,他們也是被陛下穩健前行的腳步逼迫到這一步的。敵我之間的優劣勢還遠遠沒有區分出來。”
他咬牙,眼中的戰意擦亮了火花:“上一次,我敢奇襲鄴城,給他們一個教訓,這一次,我也不會在魏軍面前讓步半分!”
“好!”劉裕向劉勃勃道,“那麼此戰就由你我聯手出兵。我在函谷關處設立的關卡,就算我未親自留守此地,也能保此地十數日不失——”
苻晏鄭重地點頭:“若是這樣,我還接不了你的班,丟了洛陽的門戶,我向洛陽軍民請罪。”
謝靈運瞪大了眼睛,聽著眼前三人不僅在決定要出戰時,快得有些不可思議,就連決定由誰留守由誰出戰,也同樣快得可怕。
但好像,也正是這樣的配合,讓人把初聞戰事將起時的惶恐,都在一瞬間拋於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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