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頁
但見她已重新凝視著天幕,面色肅然,不像是放棄掙扎的樣子,王珣又振作起了精神。
他也終於從先前的恍惚中聚攏了神思,讓天幕上的聲音鑽入他的耳朵。
【……】
【事實上,王恭撤走之後,處境最危險的人還不是永安大帝,而是支妙音。】
【王恭的撤兵,在這一番運作之下,變成了清君側成功後的順利班師,自然也不必再拿著司馬元顯的腦袋當個信物。念在司馬道子痛失愛子的份上,把頭還他了。】
是了!
遠在簡靜寺的支妙音頓時意識到了這話的意思。
香菸嫋嫋中的佛寺清修,與頭頂天幕上的朝堂廝殺,似乎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但當這位年歲剛過四旬的住持抬眸上望的時候,被天光映亮的,卻是一雙並不安分的眼睛。
“住持……”
“不必擔心。”支妙音語氣和緩,“他們自己的麻煩都沒理清楚,動刀動不到我的頭上。沒有這個道理,要拿未發生的事情來砍當下的腦袋。”
但就算話是這麼說,她還是忍不住為那個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王恭要歸還司馬元顯的腦袋,就不可能只是還一個頭而已,一定還會將她派去的使者一併還給司馬道子。
在他看來,這就是抬一抬手的小事,對於失去司馬曜庇護的簡靜寺,卻是一場滅頂之災。
這讓支妙音無法將視線從天幕上挪開,看看那個自己到底是如何逃過的死劫,還能在後來被派遣去修編文書,也看看……
那位充當幕後推手的永安大帝面對這樣的情形,又會做出什麼應對。
【……不得不說,就算是與永安大帝為敵的桓玄,也說不出對方几句壞話,最多就是到了地下,還得控訴一下自己死得太慘。當立場相同的時候,永安就是一位最好的合作伙伴。】
【對此劉大將軍肯定是很有話說的。畢竟軍功這麼高的將領,最後還能和君王做到君臣相得、兩不相疑,直到高壽善終,可以說是極為難得了。】
【至於支妙音,她雖然現在還不算是大帝的部下,但她被迫入局,充當了大帝的一把刀,還幫忙殺了司馬元顯,怎麼都算半個自己人。所以身臨危境時,也沒落入孤軍奮戰的境地。】
【這既是有恩必報,也算是大帝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看中了支妙音的能力和她背後的人力,提前遞出了一份邀約。】
【總之,還沒等司馬道子從送人頭的使者那裡問出點東西,他就被一件天大的麻煩事給纏上了,再沒有多餘的心情管其他的。】
【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驚變。就在王恭撤兵的當晚,帝后二人投繯自盡了。】
天幕之下,太極殿前,朝臣驚恐的表情活像是在彼此照鏡子。
投繯?什麼投繯?
誰投繯上吊了???
【雖然恰好有宮人得到了某種提醒,在合適的時候經過,將人救了下來,並未真送了性命,但對司馬道子來說,這簡直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他剛用一套說辭勸走了王恭,讓他不要真混成了反賊,要考慮考慮攻破建康城造成的影響,結果王恭是走了,皇帝也差點死了,這什麼意思?】
【司馬道子嚇都要被嚇死了!】
【但凡這訊息被傳出去,天下文人……不,應該說是天下但凡會點文字的人,都要對他口誅筆伐。忠於晉朝的會罵他,不忠於晉朝的更要罵他。】
【比如桓玄這位投機主義者,就在知道了這件事後,就寫了一篇相當出名的討賊檄文,痛斥司馬道子作為臣子不守臣綱,險些逼死皇帝。】
桓玄眯了眯眼睛。他雖然不知道何為“投機主義者”,但他聽得懂天幕的意思。
換了是現在的他,在知道朝中權臣逼殺皇帝的事後,也勢必會做出應對。如此好的討伐名分,他不接住才是愚蠢。
可一想到這個把柄是由一個更有野心的人策劃著遞給他的,還會在未來將他置於死地,他就像是吞了只蒼蠅,說不出的難受。
【要知道,那個時候的投繯自殺,惡劣影響要比現在還大得多。先前已經說過了,司馬曜是個佛教信徒,一些佛教經義早已廣播宮中,在當時的說法裡,其中有一條,叫做自殺者下輩子不能再成為人身。】①
【不錯,皇帝確實是個傻子,這次自殺行動中他只是個服從命令的人,但那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事實都已經擺在天下人眼前了。他們只會質疑,司馬道子得為非作歹到了什麼地步,才會讓皇帝都難以忍受,選擇一死?】
【還有,王恭是被司馬道子欺騙了,還是乾脆就是與司馬道子同流合汙,才如此果斷地撤兵,置司馬德宗的生死於不顧?】
【王珣險些逼死自己的族侄,又要不要對此擔負起責任?】
【這一片人仰馬翻裡,沒人有空管支妙音了。也就是在這個夜晚——】
天幕之上燃起了一把明火,燒起在了已被快速搬空的簡靜寺內。
支妙音是個聰明人。永安給出的天賜良機,便絕不會被錯過。
【皇宮裡亂成了一團,支妙音則在這時帶著弟子和那個宮中來的軍師一起出城逃走,啟程前往了錢塘。】
【這裡,是永安大帝在體驗到了世家的荒唐後,為自己選擇的下一處助力所在。】
【而那位和支妙音同行的軍師化名姜定,帶來了永安大帝的下一步計劃。】
【……】
王神愛從聽到“投繯”兩個字開始,就已經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輕抽了口氣。
嘶——
另一個自己在遭遇了那等打擊之後,心態遠比她所能想象的還要更瘋,竟然拿自己的性命擺上了棋盤作為賭注。
但誰也無法否認,置之死地而後生,從來都是一項極為有用的戰術。
經此一事,司馬道子必定再不敢拿司馬元顯的死對著她問罪。
而她這個舉動,更是為天下有心討賊的人,提供了一份足夠有分量的罪證。
這很值得!
若能借此看清世人的態度,也讓有些人看到她,就更值得了!
還有……
王神愛想到這裡,又忽然眼神一閃。
天幕的敘述中是針對司馬道子在說局勢,將帝后歸於一體,其實沒有直接將永安大帝和皇后畫上等號。
知道永安是誰的人,和不知道她身份的,聽起來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這意味著,對於其他人來說,皇后投繯,要麼是被永安誆騙或者說服的,要麼,就乾脆是被人給掛上去的。
但不論是哪一種,都充滿了身不由己的可悲。
這種理解,好像也正是她順勢而為的機會!
她的手依然沒有從脖子上拿下,臉上凝重的神色裡,已隱約夾雜了兩分驚恐。
天幕熊熊火光嗶啵作響,不絕於耳。
王珣就是在此時,聽到了她略有顫抖的聲音:“族叔,您先前的建議……我考慮好了。”
第13章 欲效黃巾舊事
天幕星火映照在了王神愛的眼睛裡。
她說出這句話的剎那,自王珣的視角中,充斥著求生的孤注一擲。
嗯,怎麼不是求生呢?
按照王珣的理解,永安大帝還混在建康眾人當中不知身份,但可以確定的是,他那一手因勢利導,引起鷸蚌相爭的本領著實高強,這樣的人已可在朝堂上佔據一席之地。
偏偏,他還足夠心狠手辣。
晉朝的皇帝皇后算什麼?在必要的時候,也不過是他用來製造輿論的工具。
看看天幕上說的好了。
投繯自盡是被宮人發現,這才並未送命,可萬一晚了一些抵達,豈不是就變成真死了?
王珣自己解釋不清,他為什麼會建議王恭撤兵,這個時候也相當“公平”地沒問,王神愛為何有可能被永安所騙,做出這種傻事。
反正現在糾正過來也不遲!
他也已經聽到了王神愛的下一句話:“如今沒有司馬道子攝政,皇后的權力比天幕上所說更大。若……若能儘快收攏權柄,總不至於淪為他人棋子!”
“可眼下有天幕在前,又正值亂局,光憑我一人力主太子登基,還遠遠不夠,還請族叔為我從中斡旋。”
她的態度很明確了。
她答應王珣的建議,來做這個皇后!
王珣生怕她後悔,忙道:“好……好!你能想通就好。”
不論天幕接下來給出何種訊息,這次又會持續多久才消失,這個方向暫時定下,王神愛也願意配合,總歸讓他稍覺安心。
只是他思忖片刻,又多說了一句:“若此事順遂,還有一事需由你來留意。”
“族叔是說天幕提到的那句——宮中來的軍師?”
王珣讚道:“正是!”
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尤其是王神愛這種應變極快的聰明人。
若是逮不到永安,先抓住那個奉命行事的軍師總沒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