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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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還多了個修飾,叫做“來自宮中”。
皇后統領六宮,要排查人選,比任何人都方便得多。
王神愛微微蹙眉:“可天幕說,此人化名姜定,卻沒提到他的真名,盤查起來不大容易……”
王珣這會兒的腦子倒是轉得比先前快一些,答道:“姓氏為大,先找姜姓之人吧。只是自永嘉南渡後,宮中人員駁雜,往後幾代也常常疏漏刊載來歷,宮中傳喚的姓氏未必還是本姓,按照祖籍來找吧。我未記錯的話,姜姓大多分佈在川隴一帶與山東一帶。”
“我明白了。”王神愛鄭重應道,顯然已將此事放在了心上,口中又把“姜定”二字輕聲唸了幾遍。
王珣卻並未看到,這個名字反覆咀嚼中,竟讓王神愛的臉上,多出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姜定啊……
來到這陌生的東晉時期還沒多久,王神愛能接觸到的人和名字,對比於整座皇宮,整個建康都還太少了。
但好巧不巧,她還真認識一個與“姜定”二字有關的人。
“姜”這個字啊,不僅作為姓氏常見,還經常作為晉朝女子名字中的一個字。
所以她知道的那個人,不叫“姜定”,而叫“定姜”。
……
張貴人望著天幕,就陷入了沉思。
這兩個熟悉的字讓她難免有些恍惚。那是她的名字顛倒過來。
但她再是膽大,也真不敢將自己和“軍師”二字聯絡在一起。
她被人罵過妖妃禍水,連先帝都是她殺的,簡直可以將這個稱號坐實了,和“軍師”有個什麼關係!
總不能真因為當日太子妃的一句“招賢”,就有了這等錯誤的認知。
可“支妙音”這個名字,又很難不讓她的那個想法,在被壓下去後,很快如同浮木彈回了水面。
她是司馬曜的寵妃,支妙音是司馬曜在佛教尼僧中最信賴的人。
十年間,兩人打過不少的交道,雖稱不上一句知交,但在天幕提及支妙音讓人殺死司馬元顯的時候,易位而處,她完全能理解支妙音的想法。
所以她也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揣測,當宮中動亂,無人有空顧及簡靜寺的時候,支妙音或許會如天幕所說的那樣,快速自混亂的建康抽身,帶著信徒一併撤離,卻不該去什麼錢塘!
支妙音向來知道,要如何背靠大樹發展宗教,藉著這面旗幡謀利晉身,那麼在逃出建康後,理當前往荊州,為桓玄送去一份建康動亂背後的情報,給自己換一個避風港。
除非,那位名為“姜定”的軍師和她有舊,也有這個本事說服她。
要按這麼說的話,先前那個乍聽起來荒謬的猜測,又好像沒有那麼荒謬。
可是——
“這真的有可能嗎?”
……
【為什麼說永安大帝對世家徹底失望?因為接下來的那條路,從一開始就與世家背道而馳。】
【永安讓軍師帶往錢塘的任務,也好像是在唿應那一次次留在竹簡、留在紙上的問題——權從何來。】
王神愛盯著那再度浮現出來的四個字。
經由先前的變故,再加上那賭命之舉,這四個字裡已隱有泣血叩問的意思。
所以,和其他想要繼續從字跡中辨認永安身份的人不同,她已猜到了另一個自己的想法。
這個答案,對於後世的人來說其實沒有那麼難想。
不過,若是沒有王恭的那一出退兵,或許也不會被這樣快擺上前臺。
時勢——
這就是時勢!
她心中沉沉,天幕上的聲音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東晉時期,因為九品中正制的緣故,士人都被按照“家世”,包括祖父父親的官職、姻親的家世,以及“狀”,也就是本人的才能道德,分成了九品,作為吏部選官的一項重要憑證。】
【但越到後來,這個考評標準裡,家世佔據的分量就越重,以至於寒門無貴子,變成了天下普遍的情況。能在朝堂上立足的人才,能出任州郡長官的英傑,也普遍出自門閥之家。】
【永安最開始的目的,是儘快結束東晉的內亂,停止國中內耗,所以不得不接受一個觀念,那就是依靠士族的力量。可也就是這些高門貴胄,在討伐司馬道子的表現中,給出了一記迎頭痛擊。】
她的第一個計劃破碎了。
又或許,這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被敲打醒來了而已。
【從這裡就能看出,永安好像天生就適合帝王這個位置。在這個打擊面前,這位未來的皇帝不僅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應對,將盟友送出建康,還制定出了一條與先前迥然有別的方針。】
【建康風雲動亂,永安卻已將目光投向了東南,對“權從何來”這個問題,給出了一個新的答案,也給後世的變革起義,做出了一個開天闢地的示範。】
【古有陳勝吳廣起義,有黃巾起義,雖然都在轟轟烈烈地揭竿而起後不久,就被鎮壓了下去,但它們一經發起,就能在極短時間內號召起以萬為計數的人,是不是也代表著民心所向呢?】
【只是因為時代的侷限性,讓這些起義先一步敗給了內部的秩序崩亂,又沒能得到機會先將武裝發展起來,以至於一旦敗退,就極為慘烈。】
【但也幸好,有陳勝吳廣發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吶喊,有張角發出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號召,才讓永安大帝的這個改變,不是無根浮萍,而是星火再現,落在了這片南方土地上,作為一次嶄新的嘗試。看看若是再試一次的話,到底能不能改變這個格局,以民意對抗門閥,自下而上改變南方的局面。】
【當然,要想讓星火燎原,遠遠沒有那麼簡單,首先就要有讓它燃燒的土地。東晉王朝,有沒有這樣的地方呢?】
【答案是,有!】
天幕上慢慢浮現出了一張地圖,裂變成了數個州郡的圖塊。
東南的一角從黑白的顏色中跳脫了出來,變成了醒目的一片。
天幕之下,負責統領太子妃親衛的劉裕望著這張地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心口燥熱了起來。
相比於那些此刻各自色變的世家高官,他這個出身貧苦之家計程車卒,好像更能體會到那句“自下而上”的震撼。
幼年險些餓死的經歷,更是讓他更能明白“民意”二字。
他甚至還不知道那位永安大帝到底想要嘗試什麼,就已將脖頸抻得更直了些,像是希望更貼近天幕一些,就能更快一步看到後面的發展。
天幕的聲音還是同步傳達到每一個人面前。
【建康以北的豫州等地,在王恭兵馬的監管下,往西的荊州,很快會被崛起的桓玄所把控,那麼東南方向呢?】
【這裡是江東世家林立的地方,就連琅琊王氏支援司馬氏南渡、在建康定國之後,都在積極查詢與江東世家聯姻的機會,以便籠絡他們。那些從北方南渡而來計程車族,也大多選擇將莊園修建在了此地。】
【換句話說,這是南北士族的莊園田宅最為集中的地方。】
乍看起來,這裡一片繁茂景象,山林水澤風光優美。
然而在榮華之下……
【數千畝的莊園土地,將此地百姓的農田都給侵佔去了,卻只需要上交極少的稅賦,將剩餘的負擔壓在其餘百姓的身上。二十年,十年,甚至是更短的時間,這些百姓就會不堪重負,一部分淪為奴隸佃客,一部分逃入山中聚整合屯。】
【人難道不會反抗嗎?當然會!】
【還像是宿命的緣分,這裡的人信奉五斗米教。】
【雖然這個宗教已經和黃巾起義時有些不同,不僅是百姓信奉五斗米教,官員也信,其中就包括王羲之的二兒子王凝之。作為天師道領袖之一的錢塘杜子恭,以及他的傳人孫泰,也早混成了官員的座上賓客。】
【但毋庸置疑的是,苛捐重稅下,一部分不得不從宗教中尋求解脫的人,隨時都會如同昔年的黃巾軍一般,向著上方耽於享樂的高官,舉起他們的鐮刀鐵鋤!】
【支妙音和姜定,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了錢塘。】
……
【按照史書記載,支妙音是因為一個賭約先被騙來這裡的,也不打算來上一出佛教和道教的碰撞,負責主事的,還是姜定。】
【所以歷史上的晉朝眾人很快會看到,一個瘋子遇上了另一個更瘋的明主,到底碰撞出了何種驚人的力量。】
【但在現在,先一步發生的事情是,支妙音問了姜定一個問題:你到底想做什麼?或者說,你背後的永安到底想要做什麼?】
這是一句刨根問底的話。
決定了她到底要不要繼續留在這裡觀望。
【史書用最為簡潔的筆墨記下了這一幕,這好像很不應當。但或許,再多的筆墨也沒法形容清楚這個場面——】
【錢塘的初春裡,原本只有江東士族的歡聲,而現在又多出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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