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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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浸在思緒之中,竟沒留意到,遠處還有人又注視了他一會兒,這才朝著王神愛走去。
王神愛循聲回頭,當即迎了上去:“謝夫人怎麼來了?”
“你請我入宮為幕僚,我若什麼都不做,也對不起這個身份。”謝道韞溫聲答道。
她的腿腳還沒到走不動路的地步,如今正是剛入建康多看多學的時候,怎能錯過此地的熱鬧。
先前王神愛說,謝琰統兵在外,希望她這個做姐姐的能在朝中佔上一席之地,聽來像是一句戲言,但出出主意,還是辦得到的。
她與王神愛走到了一處,又回頭遙望向孫恩已在士卒領路下離去的方向,再度開口:“我雖先前沒見過此人,但看他無論是舉止還是長相,都肖似一位故人。”
“故人?”
謝道韞答道:“錢塘天師道領袖孫泰。”
她相信自己的眼力,這句判斷也說得篤定。
王神愛也信得過這句。
“孫泰……孫恩……劉恩。”她面露恍然,“原來是他!難怪我覺得他說的練兵之法,不像在練兵,更像在培養信徒。這人居然混到皇城裡來了。”
這叫什麼緣分!
謝道韞頷首:“或許是為了永安大帝而來吧。若是隻看我早年間與天師道打交道的經歷,我是不希望你將這樣一個危險人物放在身邊的。但今日局勢不同,此人雖然來歷特殊,也不妨一用。”
王神愛笑道:“所謂不拘一格,就是如此,不是嗎?”
“不拘一格……”謝道韞垂眸思量了片刻,忽然也爽朗地笑了,“好一個不拘一格!”
這“不拘一格”四字,又何止是在啟用孫恩這件事上,就連她也在其中。
這又哪裡只是一位皇后的氣度!
王神愛信步而行,又道:“謝夫人先前離得遠,或許沒聽到另一位的話。我看此人也不僅是個敢於拼殺的勇夫,更是出身不凡。您可還記得,天幕中曾經提到過,有一個匈奴鐵弗部的孩子,會憑藉著自己的相貌與才學扶搖直上,卻在得勢之後殺了自己的岳父,自己擁兵建國?”
“記得。”謝道韞隱隱蹙眉,“您是懷疑——?”
“這個人的身份對於天幕之下的人來說,是個秘密,對於北方部落,尤其是收留了他的秦國將領來說,一定不是!若是北方混不下去了,他有沒有可能逃亡到南方來呢?”
或許也只有這樣的人,會在庾楷遇襲之後借題發揮,選中了恰好落單的王珣,既給了他自己躋身上位的機會,也讓王神愛能夠借題發揮。
又抓著王珣給出的那封舉薦書,為自己謀求一個正式統兵的身份。
多有意思的一位野心家。
“總之,他是與不是,都沒有關係。有他在,還正好能測試一下,另一位自稱姓劉的,到底是不是孫恩。”
“說到姓劉,”謝道韞忍不住提醒,“近來湧現出的、還投效在你麾下的劉姓將領是不是有點太多了?天幕所說,到底不能全信,名將也不是平白無故就能變成名將的,光以姓氏定高低,還是有些武斷。”
王神愛笑了,為自己辯解道:“這也不是我有意收集啊。”
她又沒幹什麼事情,最多就是在聽到劉裕名字的時候將他提拔了上來,其他人可不是她有意放在一起的。
他們自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就這樣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只能說,是她命定該有這些“劉將軍”罷了。
“就算這其中有人將我視為跳板,等待永安現世,那又如何呢?”
謝道韞恍惚覺得,自己在眼前人的目光裡,看到了一種朝陽臨照的光彩。
王神愛道:“他們又何嘗不是我的跳板。起碼,在永安出現之前,他們能讓我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住局勢,也能讓他們的戰功算在我的頭上!”
就比如……
皇后親衛的選拔還未結束,劉牢之領兵大勝的訊息,就已先一步傳入了建康城中。
出征選在了傍晚,讓不明真相的百姓只以為是尋常排程,甚至都沒怎麼在意這其中的變化。
但劉牢之得勝的訊息傳回,就是掀起了建康城中討論的浪潮。
一下子,就給秋日的寒涼裡平添了一份燥熱。
“王恭,哪個王恭?”
“天幕裡不是說了嗎?就是那個說要討賊,領兵打來建康,結果幾句話就被勸回去的那個。說要忠君愛國,結果就這?”
“誰知道是真的忠君愛國,還是就想先等著司馬道子搞亂了朝政,他才好來討伐呢!”
“這種人手握軍權,簡直是個災難!”
“……誰說不是呢?我們這些人在司馬道子手下過的什麼日子,他是不管的,他計程車卒會不會因為他的優柔寡斷送命,他也是不管的!”
“也難怪皇后殿下要讓劉將軍出兵討伐他,把軍權奪回來。”
起碼皇后知道當兵的要吃多少米糧,知道連坐規則有問題,也知道誰才是更適合領兵的將領。
雖然還是免不得有潑冷水的聲音。
“皇后討伐王恭,那也只是那些上等人的權力鬥爭而已,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也沒見讓我們少交一點稅。”
“要我說,還得看看那位永安大帝,直接對著世家開刀。”
哪怕天幕還沒說到他是如何掃平的亂世,又是如何治理這破敗的民生,已隱約透露出的 “百姓為貴”,就已足夠讓人心嚮往之。
可在皇后代行權柄、謀奪兵權、穩住了朝政的情況下,永安大帝還有出頭的機會嗎?
會不會已如褚秀之一般,被世家強權密謀殺害了……
“你低聲些!若是皇后殿下能從天幕中吸取教訓,一步步改變,那也——”
總歸是個盼頭。
可若是因為反對朝政、抗衡王權,被人直接拿下處置了,那就真的什麼希望都沒了。
被勒令閉嘴的刺頭仍舊不滿:“我又沒說錯,這些人你來我往,還不就是彼此客套。兵權是從王恭這裡收回來了,他也要做官的。當將領和做一地的父母官,哪有什麼區別!”
“你瞎說什麼呢,沒聽到戰報裡怎麼說的嗎?王恭是逆臣,被當場斬殺了,劉將軍凱旋,正要將他的項上人頭送回建康,以示朝廷有心一正務實之風!”
“……你抓我幹什麼!你不信的話,你自己去聽。”
刺頭咬牙:“我是想問你,朝廷在哪裡迎接大軍班師?”
“東門。”
“哎——不是今天,你別跑那麼快!”
當然不是今天!
戰後的交接與清掃,比起當日的突襲戰還要費事得多。
劉牢之的戰報送抵建康後又過了三日,大軍才正式折返建康,留下了孫無終統領一路人馬,與原本留守在京口的兵馬會合。劉牢之與劉裕則帶著餘下部眾,押解王恭舊部以及他的屍首前來建康。
班師的隊伍中,劉裕握住韁繩的手,仍有微不可見的顫抖。
他沒有辜負皇后對他的器重,藉著這次罕有的領兵機會站穩了腳跟,在回朝奏報之時也有了底氣。
他混跡軍中這麼多年,才一朝揚名,怎能不令人心潮澎湃。
但他又忍不住在想,若是讓他再來一次的話,無論是奇襲王恭軍營,還是後面的收尾,他都會做得比現在更好。
也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劉牢之的發問:“你在想什麼?”
劉裕回道:“我在想戰船。這些年,戰船拍竿的設計屢有改動,越來越適合水戰發揮,只用來近距離限制敵船,好像還是侷限了用途,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在其他地方。”
劉牢之哈哈一笑:“我還以為你是在想回建康得到的封賞。”
這傢伙是不是也太老實了一點。
那回話,倒讓他覺得,自己先前的妒忌情緒實屬不該。
他高聲道:“前頭可就是建康城了!”
不知是因大軍班師心情舒暢,還是因秋高氣爽,遠處的建康城彷彿脫落了一層斑駁陳舊的表皮,沐浴在金輝之下。
而在這燦金的顏色裡,一列華蓋迎風而立,宣告著迎接大軍之人的身份非比尋常。
劉牢之的笑意頓時一斂,面露驚愕:“皇后殿下?”
居然是皇后殿下親自出城相迎。
將領收到的最高禮節,是天子率百官出城,而後降階相迎。但在如今的朝堂上,天子痴傻,不堪重用,原本就是一個司馬氏皇權的標誌,反而是皇后主持朝政。
由皇后親臨,與天子親至有何區別!
那也更像是一種宣告,昭示著今日班師的大軍,到底是因誰才有的戰功,又是在為誰效力。
他們真正的幕後指揮者,正是皇后殿下。
她就站在那華蓋之下的梯臺上,望著這支隊伍走向她。
大軍很快停了下來,由劉牢之、劉裕還有庾鴻等人帶領親衛上前。隨行的,還有已被簡單收拾過的王恭屍身,就被草草裝殮在了一口薄棺內,說出去都不敢相信,這竟是一位曾經地位卓然計程車族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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