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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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範之忍不住嘴角一抽,眼睜睜看到,當天幕說到這裡的時候,桓玄已一把拽下了自己的玉扳指,卻又像是因為不想欲蓋彌彰,並未將其丟出去。
只緊繃著面色,聽天幕說道:
【以明珠美玉為誘餌,桓玄遭到了一場兇險的刺殺。】
【若不是桓石康因聽從了永安的建議,及時趕到,桓玄絕不只是斷一根手指,斷了三根肋骨,還被人在臉上劃了一刀這麼簡單,恐怕會直接送了性命。】
王神愛凝神定氣地朝著天幕望去,不知為何天幕會說,這是對她來說的第三次死劫。
遇刺的是桓玄,又沒真奪走他的性命,恐怕江東士族接下來要面對的,才是真正四方搜捕的困境。
但天幕隨即便道——
【誰也沒想到,桓玄在傷勢暫定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順著他被刺殺的這條線搜尋下去,而是找到了永安,一劍將人捅了個對穿。】
王神愛:“……?”
不是,這對嗎?他早點動手,還能說這是有遠見卓識,沒被人誆騙。現在動手,那可就只剩下一個感覺了,這人在惱羞成怒。
【憤怒的桓玄捅出了這一劍,蒼天有幸,這一劍刺偏了。很難說後來永安大帝除了入主關中的一戰外,幾乎沒有親自坐鎮前線,是不是與這次的劍傷有關,在那個時候,永安所需要面對的最大挑戰,還是眼前的桓玄。】
【這個情境,曾經在不少影視作品裡有過改編,但真正的情況如何,恐怕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了。在永安大帝的日誌裡,其實對這件事略有記述。】
【永安說,桓玄只有一個問題,叫做“你知道?”】
【永安知道,以桓玄這樣的行事風格,必定會在近來遭到打擊,否則不會提議桓石康作為必要時候的後援。永安也知道,桓玄的一部分行動完全是順著建議一路掉進坑裡去的,在拿到好處之前,自己也會面臨莫大的考驗。可在先前,永安什麼都沒說,甚至沒有對桓玄的放縱行徑做出規勸。這才有了這一句“你知道”的發問。】
【大帝后來沒將這件事作為給桓玄定罪的理由,其實挺有門道的。在面對桓玄的質問時,永安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回道:有前人為鑑,我不知道才奇怪吧,何況,這又何嘗不是將軍坐穩朝中寶座的必由之路。】
一個真正的權臣,一個未來的霸主,是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的。
也不可能憑藉著區區戰功,就讓所有人都覺得皇帝的寶座非他莫屬。
上面還沒說什麼,下面就已經開始製作黃袍披上去的,終究還是少數。
起碼,桓玄就不屬於這其中的一員。
【刺殺又如何呢?如今正值亂世,說不定瞎了一隻眼睛都能做皇帝,更別說只是臉上多了一道刀傷。永安從來沒有想過要在這個時候讓桓玄去死,因為——“我們是共犯。將軍對現在的局面,不滿意嗎?”】
【這是繼續發難、鞏固戰果,最好的時候。】
【永安用這一劍造成的傷勢,和這幾句話,換回了桓玄的信任。】
【其實很難相信,在當時還沒有經歷過永安主持的醫療改革的情況下,寶劍造成的傷勢、還是貫穿傷,居然也被從未上過戰場的永安挺了過來。這可能就是某種意義上的天命所歸。】
【永安還要在這個破敗的時代幹出一番大事,絕不能死在這裡。】
“天命所歸……”北方的拓跋圭坐在軍營的篝火旁,聽著天幕的述說,將這四個字又唸了一遍。
但同在此地的崔宏敏銳地聽出,拓跋圭的這句話裡,除了對於那位艱難奪權的永安大帝深有感慨外,更多的還是絕不認命的抗爭,以及……一種大概能稱之為嘲諷的情緒。
“好一個天命所歸!要這麼看,桓玄小兒根本不足為慮。”
崔宏:“……”
他認真掰扯手指算了算,桓玄在桓溫去世的時候,明明是最小的兒子,卻還是拿到了南郡公的爵位,彼時年僅五歲。二十三年過去,如今的桓玄應當是二十八歲,比起面前的魏王還年長兩歲。
這個“小兒”二字從何說起啊!
不過大王愛這麼叫就這麼叫吧。
他問:“您是說,桓玄貪慾過重,還心胸狹隘,所以成不了大器?”
說實話,原本崔宏也在想,桓玄能得楚王封號,到底是因勇若項羽,還是領兵才能有若韓信,哪知道看起來更像是因為荊州兵位居楚地的緣故。
但崔宏話音剛落,就見拓跋圭搖了搖頭:“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想到了桓溫當年的事情。”
他雖是北方人,不似南方士族一般飽讀詩書,但前人的奇聞軼事總還是聽過不少的。
“永和十年,桓溫北伐,一路克敵,就連王勐也特地前來拜見,誰知道桓溫這人都快打到秦國都城下了,居然過於謹慎,停步不前,想要等到秦國因為晉軍的圍困內部動亂,到時候好直接收穫戰果?結果他得到了什麼?”
“在秦國的內亂造成滅國之前,晉軍內部已經先因為糧草短缺而大亂了,人心不穩,被迫撤兵,就連王勐也因此棄桓溫而去,投靠了苻堅。”
“呵……你看桓玄的表現,和他父親像不像。有宰輔大才的王勐——桓溫不殺,將人放走了,反而是在撤兵途中,聽不下去副將薛珍的指責,將人給砍了。到了桓玄這裡,最該除掉的那個人只是捱了一劍,卻地位如初,他不失敗誰失敗?”
拓跋圭無語得很。
若換了他是桓玄,越聽永安的這番話有理,也就越是該當將他殺了才好。
一個拿捏人心如此到位的奇才,絕不可能甘願守在臣子的位置上,既然遲早要變成敵人,為什麼不趁著他還弱小的時候就將人殺死呢?
反正他已經中了一劍,能不能治得好,有操作的餘地。
偏偏桓玄是個死腦筋,眼看就這麼被永安說服了。
可同在天幕之下的桓玄,卻沒打算如拓跋圭所說,認下這個性格缺陷。
他捫心自問:“我是這樣的人嗎?”
好像不是。
這很不對勁!
他不信,在明知道對方有才,還是謀劃全域性的大才,又知道對方心懷算計的情況,他還會如此“大度”地接受這個“共犯”的說法。
除非……
除非他覺得,永安對他來說,是絕對安全的。
“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會讓我覺得毫無威脅?”桓玄忍不住出聲,朝著卞範之問道。
“您的……家人?”卞範之遲疑了一瞬,勉強翻出了一個答案。
桓玄忍住了吐槽的衝動,只問:“別給些你自己都不信的答案。我哪位家人有這樣大的本事?”
他父親死得早,有才的叔父桓衝又……又如天幕所說,做了晉朝在迎接北方大敵戰役中的中流砥柱,卻也毀掉了他們桓家在當時再進一步的機會。
導致他成年後收回荊州兵權,都變得沒那麼容易。
要真是他的親族裡出了這麼一位奇才,他還能不知道嗎?
“那便是體弱多病,不堪重負的情況?”卞範之又猜。
若是永安走兩步路就要咳一口血,彷彿下一刻就要直接魂歸九天,那確實沒人會覺得他有君王之姿。
桓玄:“……”
這是個理由,但出於直覺,他並不覺得這個答案靠近事實真相。
到底是為什麼呢?
疑惑充斥著他的思緒,讓他近乎煩躁地將手邊的公文都給推開到了一邊,正撞上了一份從前方哨站送回的戰報。
“咦?”桓玄坐直了身子,眼中掠過了沉思。
這封戰報,在入夜之前他曾經拆閱過,其中寫的是歷陽近期的佈防調整。
雖然相比起久經沙場的老將,謝道韞的手段還有些生澀,但毫無疑問,她已挽回了謝琰兵敗後歷陽的談桓色變,讓那頭變成了一道攔截桓玄東進的重要關卡。
如果說,朝廷會選擇委派謝道韞作為前來“和談”的使者,已大大出乎桓玄的意料,那麼,謝道韞不止擔負起了使者的職務,還做得相當出色,就更是讓桓玄意外。
這不只是因為一位長輩打破了晚輩心中的固有印象,讓人驚愕,也是……
且慢!
桓玄忽然目光如電地朝著天幕上看去。
以謝道韞為例,什麼樣的人最有可能讓他毫不設防,覺得對方無力與他相爭,無法出現在朝堂重臣或者是帝王的位置上?除了至親之人,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女人。
若是將永安的性別從男換到女,那麼他先前想不通的那些問題,也就全部迎刃而解了!
有沒有這樣的一種可能呢?
從頭到尾,都不是“他”,而是——
“她”!
【“共犯”這個說法很成功,起碼它換來了一個保持住當前平衡的君臣相得局面,但誰是君好像都說得通。起碼在目的上,兩人是統一的。】
【桓玄遇刺事件,非但沒有為江東士族除去那個惱人的對手,反而讓他們落入了愈發危險的處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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