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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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王神愛殺戮的劍鋒會忽然指向他。
他又沒有當皇帝的心思,關他什麼事。
司馬尚之算半個武將,又坐得遠,幾乎是即刻便做出了一個闖出殿去的舉動。
然而他剛向外衝去,就被門口計程車卒阻攔了下來。
這些士卒也被天幕上的驚天訊息震在了當場,但總算還記得自己在為誰效力,眼見司馬尚之有奔逃出去的打算,還是先將人攔住了。
“你們放肆!”
“他們放不放肆,不是你說了算的。”另外的一道聲音忽然從殿外傳來,帶來了與她同行的一眾腳步聲。
相比起守在門邊計程車卒,新來的這一批動作要凌厲果斷得多。
司馬尚之幾次掙脫無果,就已被這一眾士卒押解到了殿前。
殿上的明火刺得他眼睛生疼,讓他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卻也正對上了另一道施施然入殿的身影。
下一刻,他更是看到了於他而言異常震驚的一幕。
張貴人因先帝被殺的緣故,已有多時不曾出現在人前,也毫不讓人奇怪,為何她比先前衣著樸素。
但奇怪的是,她昔日巧笑倩兮的面容,在今日已多出了一抹氣定神閒,也不像是因為看熱鬧,而是堂堂正正出現在了這裡。
只見她朝著上首那執劍的叛逆者,行了一個……
臣子對君王的禮節。
“微臣姜定,拜見陛下!”
“你!”一句驚唿頓時就從人群中發了出來。
這一句話的分量,雖不如王神愛就是永安大帝,讓人直接被砸得找不著北,但也同樣駭人。
姜定?他們沒聽錯的話,從張貴人口中說出的,正是姜定二字。
這朝堂之上,何曾有任何一個人,將張貴人和“姜定”聯絡在一起?
沒有,絕沒有半個!
姜定是被永安派遣出去,聯絡天師道信徒謀劃新一次起義的軍師,有著深入起義前線、將自己置身於動亂之中的勇氣,該當是一位奇人。
而張貴人,只是先帝在時備受寵愛的妃嬪,渾身上下都有著被驕縱富養出來的痕跡。就算先前做出了弒君的舉動,也更像是個妒婦。不僅如此,她還是個能被太后輕易打倒在地的弱女子。
又怎麼會是那位軍師姜定!
但她此刻眉眼鎮定,明明臉還是那張臉,竟已讓人無法將她和先前的張貴人聯絡在一起,又讓人無從懷疑她說的是一句假話。
越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許才越是事實啊。
“難怪……”王珣喃喃出口。
難怪!難怪王神愛會庇護張貴人,張貴人也會將自己的錢財拿出來給王神愛。他無從確定,在那個時候這兩人到底有沒有獲知天幕上的身份,但這段君臣的緣分卻已經提前敲定了。
王珣也忽然理解了,為何天幕會說,軍師姜定與簡靜寺的支妙音乃是舊識,又為何是由姜定協助支妙音逃出建康。
若要說服支妙音這樣的人,還有誰會比張貴人更合適嗎?
還有……他近乎麻木地想著,難怪啊,先前王神愛要讓人將支妙音接入宮中。
什麼藉機盯住這條線索,從支妙音往來的人裡盤查出姜定的下落?那分明就是讓張定姜能夠和支妙音更為便捷地接觸。
再想到他當日竟然建議王神愛從姓“姜”的關隴人士中盤查起來,王珣就只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巴掌!
原來是這樣的“姜定”。
“我不是讓你先留在宮外嗎?”眼見張定姜的舉動,王神愛先前收緊的眉頭已微微一鬆。
張定姜迎著她的目光,說得坦蕩:“我看宮外恰恰是最不需要由我去看的地方,反而是宮內,倘若這些士卒吃著您發放的俸祿,還要愚忠於一個末路王朝,不顧天命所歸,對您舉刀相向,那就權當我們信錯了人,君臣合葬於此又有何妨!”
她一把抽出了腰間的匕首,抵住了司馬尚之的脖頸,唇角的笑容愈發放肆:“幸好,咱們沒看錯軍心向背。”
環場而站計程車卒裡,還有不少人低下了頭。
說實話,他們沒動,繼續充當著王神愛戍衛於此的人手,還真不一定是已經站定了立場,而是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嚇懵了!
看到別人沒動,他們也乾脆別動。
可在張定姜的這句君臣合葬面前,他們竟覺一陣心虛。
他們領到的俸祿、軍糧都從何而來?反正不是那個制定“不可多於日廩七升”的人。
相比於那些世食君祿的朝臣,他們做出抉擇應當更快才對。
張定姜仰頭而望,目露殷切:“需要臣幫您再除去一個禍患嗎?”
王神愛擺了擺手,示意她退到一邊。
若說先前賀娀的配合,已讓此地的眾人形成了一個誤區,以為這殿上護衛全能與她默契協作,甚至甘願為她殺死前朝宗室,那麼定姜的出現,就是真正打出了新朝的旗號。
光有君王,光有永安這位皇帝,還遠遠不夠,應當再有臣子才對。
天幕欽定的“姜定”是一位,那麼其他人呢?
王神愛高聲問道:“誰願為我當庭誅殺此賊!”
死期臨頭,司馬尚之當即怒罵出聲:“難怪昔年莊子有言,竊鈎者誅,竊國者侯,如今我竟成了賊,而你在上頭髮號施令!可你別忘了,你身上也有我們——”
也有我們司馬氏的血。
但他的這句話還未能說完,便已有一道身影撿起了地上的匕首。
這把匕首先前被握在張定姜的手中,在她退開前留在了地上,而現在被握在了一位年輕人的手裡,悍然劃過了司馬尚之的咽喉。
他那句對於血脈的質疑還未能說出口,就已變成了一句吞沒在喉嚨裡的慘叫。隨後,便雙目失神地倒了下去。
只看到那個行兇的人頂著潑濺在臉上的血色,跪倒在了殿前:“臣劉勃,甘願為陛下效力。”
他話畢,便重重地叩首了下去,以額貼地,行了一個極重的禮節。
“……!”
孫恩驚了好大一跳。
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匈奴人的反應會如此之快,快到搶在了所有人的前頭。
劉勃這一刀,何止是代表著遴選上崗時日不長的親衛隊,已有了一個效忠新君的表率,也代表著,他極有可能就是那位天幕所言的劉大將軍!
天幕上的劉大將軍與永安陛下相識於微末,扶持於困境之間,今日殿上,也正有一個姓劉的小將以宣誓的表現,跪在了殿前。
哎呀,別管劉勃到底是不是了,起碼他在永安陛下的心中,必定會因此舉,佔據不小的分量。
一想到這裡,孫恩就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可這一捶之下,他又下意識地在想……算起來他也算是趕上一個好機會了。
他本就是因叔叔的指派而來到建康的,為的正是查詢他們天師道的明主,就連加入皇后殿下的親衛隊,也是為了方便入宮找人。
怎料他已直接混成了永安大帝的部將。
這不是巧了嗎?
叔叔還在海島上等訊息呢,他已混出名堂了!
一念轉圜,孫恩當即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劉勃勃無語地扭頭回看。
在他殺死司馬尚之作為宣誓之時,殿上一時無聲,唯有天幕的聲音在繼續昭示著永安大帝的正統,更像是在與他此刻的放手一搏唿應。這突然出現的笑聲可真是有夠破壞氣氛的。
他問完這句,又已恭敬地將手中染血的匕首託舉在掌心,向著前方呈遞。
殿前的明火無法照出他那雙狡黠而狠辣的眼睛,只能照見一位甘心做刀的忠臣,一位未來的名將。
對於意圖殺回北方的劉勃勃來說,再沒有比這更為合適的出頭機會了!
他駭然於一位皇后能有這樣的本事殺死皇帝,向著帝位進取,卻也因自己押對了寶而心神動盪。他更是格外慶幸,距離王神愛更近的劉裕,早在天幕重啟前,就被派在了京郊駐守,竟將這樣的一個天賜良機送給了他。
結果這樣一個肅穆的場合,他的背後先有了一句破壞氣氛的話。
孫恩抓了抓頭髮,答道:“我在笑,我先前讓他們背的綱領不必改了!”
他省事了!
王神愛努力地抿了抿唇,才將自己因為孫恩的這句話湧起的笑意憋了回去,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答道:“都起來吧,我看到你們的抉擇了。”
越是這等還未站穩腳跟的時候,做出的決斷也就越是難能可貴。
就如同先前的賀娀、張定姜,此刻的劉勃,還有雖然懵懂卻也做出了選擇的孫恩。
這是她在此刻不選擇儘快撤離建康、另謀根基的保證啊……
她朝著王珣復問:“現在你還覺得,晉祚未盡嗎?”
司馬德宗、司馬德文、司馬尚之都死在了堂上。倘若有晉朝宗室有心繼位,她還可以殺死更多的人。
從她提劍殺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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