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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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
若是尋常人,要麼認不出她的身份,要麼不敢回答她先前的那句話,再或者,也不如劉穆之此刻的反應靈巧。
他已飛快地起身落座,渾似先前叩首的人不是他。
幸而這集市之中人員駁雜,留意到這頭異動的不多。就算真有,也只當劉穆之是在向眼前這位侍衛隨行的富家千金請罪,而不是一位臣子有意向君王獻上忠誠。
也就是褚靈媛又往她這頭靠了靠,像是唯恐自己先前努力學習的表現還是被劉穆之比了下去,在陛下面前丟了臉面。
待得姍姍來遲的第三位胥吏抵達,距離先前的鬥毆已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這事兒不好辦啊。”他怎了怎舌,瞧著已讓人來止血包紮過傷口的佃戶,轉頭問道,“知會典虞丞了嗎?”
後頭跟著的小吏答道:“已讓人去說了……”
“這有什麼不好辦的!若不是他先出言侮辱,說我一身軍伍習氣,搶了他的好位置,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我何至於與他動手,讓他知道什麼才叫軍伍習氣!打了他這一下要幾錢?我賠給他就是。”
那打贏了的壯漢冷嗤一聲,“再說了,難道他就沒動手嗎?只不過是沒打過我而已……別說得好像有多無辜一樣。律令規定,我二人都該受笞刑,至多就是我比他多打几杖,我捱得住。”
“話可不是這樣說的。”最先到來的那位官吏一邊剔牙,一邊漫不經心地回道,“你說他挑釁你,誰聽到了?”
“與我同桌的人都聽到了!”
官吏一笑:“他們與你是同鄉,與這位受害的佃戶並非同籍,總有偏幫之嫌,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與典虞丞有仇呢?”
“什麼同鄉不同鄉的,在同一條街上吃飯的人,與我們各不相熟,為何要偏幫!”
“話可以這樣說沒錯,規矩還是要按照規矩來的。你是晉陵戶籍,與他不同。”
“黃籍白籍……好好好,又是這該死的戶籍!”壯漢憤憤地朝著這群官吏瞪去,卻覺自己看向的好像是幾個木頭人。
於他們而言,這種鬧事的情況顯然並不少見。平日裡的閒雜事端,於他們而言說不定還是公務之間的休息。等人到齊的時候可以閒來吃喝,再然後,便是所謂的“按規矩辦事”。
壯漢繃著個臉:“那你們說,該怎麼辦吧!”
“你先出手傷人,自然是你的錯。他是典虞丞的佃客,受了傷耽誤了工期,又是大錯,哪隻笞刑二十就夠了的。”“南徐州”的那位官員說得順口極了。
忽見遠處一位身著長衫的男子快步跑了過來,附耳過去說了些什麼。
這官吏眉頭一皺:“不是說近來他要少出風頭嗎?怎麼還要重懲立威?別忘了,前兩日已有訊息,陛下行將抵達京口……”
長衫男子白眼:“又沒讓你們額外給什麼優待,不過是想讓京口之人知道,琅琊王氏可還沒倒臺呢,少因為那些事情,平白找我們的麻煩。”
“那……”
“你放心吧,這種小事又不會傳到陛下耳中。最多就是讓這些人知道,什麼人能得罪,什麼人不能得罪罷了。你別忘了,你這個官是怎麼做上的。”
那官吏聽到最後一句,原本散漫的神情頓時收了起來,與另外兩人交換了個眼神,便已伸手朝著那壯漢一指:“先將他拿下,依法嚴辦!”
“等等……”那捱打的男人眼見這突如其來的一出,連忙開口,“只是口角之爭,何至於要嚴辦。”
沒這個必要啊!但他的聲音剛剛發出,便已被淹沒在了衙差拿人的動靜裡,甚至被人隨即鉗制住了手腳,以防他在此添亂。
在這混亂之中,他的目光與那頭的壯漢有短暫的交匯。兩人先前還是針尖對麥芒,現在卻已各自從對方的眼神中瞧出了慌亂。
尤其是那頭上帶傷的男人。明明,被嚴辦的人不是他,反而該說他是被庇護的一方,但他的臉上不見任何一點喜色。
他能感覺得到!在這三方官吏會面的短暫交流與做出定論之間,所謂的事實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就連他這個“受害者”也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人是他的主家,而他充其量也就是個有所歸屬的物品而已。
與他起衝突的人……不是因為打了人而要遭到懲戒,是因為他打碎了貴人的器物,於是要被拿辦作為一個典型,用來震懾旁人!
那壯漢雖沒聽清楚長衫男人和官員之間的咬耳朵,但也隱約猜到了什麼,當即一聲怒喝,奮起掙脫了抓住他的兩名衙役,勐地撞開了一張木桌,朝著一個方向奔逃了出去。
被駁了面子的官吏頓時怒喝:“拒捕而逃,罪加一等,還不將人拿下。”
可下一刻,逃命的刁民還未抓住,他就見到一柄長刀攔在了他的從吏跟前,將那壯漢擋在了後頭。一道陰狠兇悍的目光也已緊緊盯住了他。從吏駭了一跳,腳步也隨之一停,這抓捕的場面靜止了下來。
不等他再度開口,已有一隻手搭在了那年輕人的肩頭,示意他退開兩步。
在這年輕人的後頭,正露出了一張淡漠而肅殺的面容,“那麼官吏不通律令,又該當罪加幾等呢?”
“我大應初立,律法仍從泰始律,看來這其中,還有令人依照人情嚴辦這一條?”
官吏剛欲出言,忽然被另一道力量勐地拉拽了下去,回頭就見那晉陵郡的官員面色煞白,彷彿受了莫大的驚嚇。“你做什——”
等等!他循著對方的目光看去,驚見在那遠處的街道上,起先還在信步而行的路人,都像是突然之間更換了一副面孔,凶神惡煞地朝著他們看來,以至於一時之間,先前喧鬧的街道,都在剎那間安靜了下來。
不對,這很不對……
他的目光終於從那兇悍少年的臉上向著對方的腰間轉移,赫然瞧見,在對方的腰上還掛著一塊極有標誌性的玉牌,而那正是宮中禁軍的標誌!
再看那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的年輕姑娘,他驟然思緒一空,因恍然意識到對方是誰,而被震在了當場。
“這個問題需要朕問第二次嗎?官員不通律令,罪加幾等?”
罪加幾等?這一個“朕”字砸了下來,都險些讓那跪地的官員當場暈過去。
就連那壯漢也忽然一個腿軟。他先前光是想著,那頭的幾人身佩武器,來頭必然不小,又在此地等了這許久,彷彿要將這個熱鬧看到底,不像是與那幾名官吏同流合汙的樣子,卻也完全沒想到,那竟會是當今陛下。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場面,只覺今日事態的每一步發展,都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可也正是因陛下的這句出聲,讓他險死還生。
“忘了,這個問題我看不能只是問你們——劉校尉。”
劉勃勃當即應聲。
“去將他們說的典虞丞請過來。”王神愛負手朝著那三方官吏逡巡了一圈,冷聲道,“諸位先前不急著辦差,非要等到人來齊了再做事,耽誤了大半個時辰也無所謂,想來更不會介意再多等一會兒吧?”
跪地的官員訥訥出聲:“……是。”
這個“一會兒”,還真就只是一會兒而已。
劉勃勃聽得明白,陛下的那個“請”字裡,帶著多少怒火,與其說是請,不如說是帶著隨行計程車卒直接將人拖了過來。
這位典虞丞剛被擒獲的時候還在罵罵咧咧,在聽到了陛下有召後,便已木楞楞如一條死魚,面色青白地被劉勃勃拽到了這街攤之上。
被甩下馬來的時候,他更是踉蹌了一步,直接跪在了地上。
王神愛已重新坐回到了先前的位置上,不疾不徐地抬眸,將對方面上的慌亂一覽無餘:“可不可以給我一個解釋,什麼叫做嚴懲法辦,藉著此事敲打旁人,知道你地位依舊?還有,什麼叫做,晉陵黃籍出身,說是出身軍伍又已不在軍中,大可隨便拿捏,鬧不出什麼風浪。”
她將手中的杯子往桌面上一敲,被拖來的典虞丞便又是一抖,“這僑民聚居之地的法令,就是被你們這麼用的?更可笑的還有你這個官職!”
“典虞典虞,便是督辦採捕山澤野物之事,近來將要入冬封山,你本該在何處?為何是從你莊園之中將你抓出來的。”
“陛下……”那典虞丞膝行兩步,似是想要為自己辯解,卻被一道冷厲的目光震得凍結在了當場,連忙停住了動作。
忽聽王神愛語氣柔和下來了幾分,問道:“你是琅琊王氏的人?”
典虞丞目光一亮,“正……正是!”
他雖與眼前這位陛下的親緣關係不大近,但橫豎也還能頂著個琅琊王氏的名頭。他又不像是王珣、王凝之一般,對她登基表達了反對,上來就已稱唿了“陛下”二字,固然算不上宗親,也該稍得幾分優待才對。就算先前誠然做錯了事,也不必那般嚴厲。
卻見王神愛面色如多變的天氣,又已陰沉了下去:“不尊法令,不守聖令,次次都是你們琅琊王氏。穆之,你說,琅琊王氏該當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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