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95頁

3,11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就在那位副將離開洛陽的半日之後,自北面的邙山之間忽然燃起了另外的一道黑煙,從北面向著洛陽傳遞出了一個訊號——

北面也有敵襲!

然而因兵力分散,又是南面險情先至,此刻的洛陽城中竟已無一位站得出來的主持者。

一時之間,又有一層新的陰雲籠罩在了這片廢墟之上。

蒼天吶。

剛剛將家當搬運到洛水以北的人下意識地朝著北面看去,就瞧見在那宮牆之後徐徐升起的黑煙。因近處房屋的阻隔,那黑煙竟像是燃起在宮牆之中,依稀又是一次火燒洛陽的慘劇。

牆在燒,山在燒,天也在燒。

這場面曾經出現在祖輩的陳說中,出現在一部分人的親身經歷裡,又與眼前的情景再度重合在了一起。

彷彿對於這烈火來說,洛陽百姓的一生,都只不過是一頁單薄的紙,可以輕易地燃燒作灰燼,成為火中的一跳明光便消失不見。

明明敵軍還未殺奔到此,只是警報從北面傳來,在這壓抑到近乎無聲的場面裡,就已有了一聲將發未發的啜泣。

可當先打破平靜的,竟是一隻箱子被摔砸在了河岸邊,裡面零零碎碎的東西迸濺一地,還有的滾入了河中。

“砰”的一聲後,是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

那瘦弱的婦人狠狠地瞪著地上的東西,一聲怒喝:“哭什麼!這一次將軍沒有棄城而逃,只有千人也分散在了各處關隘,明知南面有賊寇來襲,也不願我們涉險。”

“永安陛下是即將救助洛陽的明君聖主,只是還沒抵達此地,但已隨同天命和我們同在了。”

“有這些人在前做個表率,我雖只是個不識文墨的婦人也知道,為國而死……總比做個了無歸宿的人好得多!”

她一把抄起了地上的半隻犁耙,蒼白的臉上蒸騰起了一抹血色:“昨日這一方來洛陽,明日那一方來洛陽,我祖輩從晉朝換成了什麼漢趙子民,又換成了秦國的兵,再說是什麼遙歸晉朝,真是受夠了!”

她受夠這樣的日子了!

她活了四十歲,換了好幾次國籍歸屬,卻沒有一次擁有真正屬於一個人的命運。

憑什麼呢?

“不錯!”有人一抹淚痕,響應了她的聲音,“等什麼等,等到最後,不敢擅逃,不敢造反,還不是一無所有。”

這片荒蕪之地,曾經也是住有數十萬人的大都城,怎麼就到了今日這樣人人可欺的地步!

那位大應的皇帝陛下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也已讓人趕來相救,可若他們自己還長在泥中,只待外人相救,那與螻蟻又有何區別!

“北邊有敵人是吧——”一人咬著牙,從後頭的門板裡抽出了一把柴刀別在腰間,“咱們洛陽的北面是有黃河的,敵軍要來襲,就得渡河。不僅要過河還要翻過邙山來!咱們是不會打仗,但總還有些力氣,想渡河的就讓他沉船,想翻山的就讓他死在山裡,是不是就是這樣簡單?”

一股說不出的精氣神忽然自渾渾噩噩的神情中升了起來。

一個聲音又從人群中傳了出來,像是要徹底將它從廢墟之中逼出來。

“四野之聲,皆有所應,那也得它先是個聲,是不是啊!”

留守於此地為數不多的荊州軍都已看呆在了當場,難以發出聲來。

或許就算他們在此時開口,也會被那突然炸響的一個個“是”字淹沒在當場。

他們先前抵達洛陽時,只見到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場面,就覺得這是因天幕帶來的洛陽民心歸附。

但好像直到現在,他們方才看到,什麼才叫做真正的民心。

那不是百姓覺得誰能給他們帶來更好的生活,而是他們本身想要“做一個人”的吶喊,匯聚成了一股力量。

先前,他們都已為了避免發生衝突,先冒認了永安部將的身份,那現在,當這股力量向著他們的敵方發起進攻……

有人拍了拍他們的肩膀:“你們守著這頭,換我們去守北面。”

“就算咱們要死在這裡,總得像個人樣,讓後頭的人知道,咱們沒本事南渡逃生,但也不是孬種!”

“……那府庫裡都能翻出陳年的老谷,能不能翻出些老舊的兵器啊。”

“瞎說什麼呢,八十年前就被那叫什麼唿延的傢伙搶走了吧……”

“是嗎?那也沒辦法了。”

“……”

一位年輕的荊州士卒忽然忍不住調頭看向了南方。

他也說不上來,自己是不想看到那些人的背影,不敢去看那些人被天幕喚醒的勇氣,還是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眼中的猶豫。

但他覺得,眼前的這條河流好像變得比先前清澈了許多,在眼前又翻起了一個浪花。

若是它能改道向南流淌的話,應當能將此地的這些聲音都帶向建康,帶到那位永安陛下的面前吧……

……

王神愛剛自大船上走下,便收到了等候在此的信使帶來的急報。

桓謙身死,洛陽有變,桓玄與劉裕會合後兵分兩路,一路繼續往伊闕關逼近,試圖追趕上前頭的敵人,一路繞行轘轅關,試圖尋到破局的機會。

如今戰況還未可知,距離他們做出這個決定,已又過去了數日。

“果然猜對了……”

無論是姚興還是拓跋圭都不可能是坐以待斃之人,當先遭到敵軍威脅的,也確實是洛陽。但桓謙之死和洛陽有可能失守的訊息,依然不在王神愛的預料之中。

“陛下打算怎麼做?”

在有片刻混亂的思緒之中,王神愛甚至並未分清,方才的那句話是由誰說出的。她更是用了極大的努力,方才平復了思緒,讓自己重新迴歸清醒。

“大軍如常行進,尤其是軍糧調派運輸,不得有失。”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朕親自坐鎮荊州,向洛陽施以援手,不只是要來和人賽跑的!”

桓玄和劉裕的決定沒有錯,她也應當相信這兩人的本事,相信在天命之下,會做出反抗的絕不只是姚興而已。

若是她這位皇帝失去了分寸,讓抵達洛陽的中軍變成強弩之末,那才真是要被人尋到翻盤的機會。

可一想到她此刻的這句回應,很有可能會代表著人命的喪生,王神愛的心中又有著說不出的壓力。那是一個曾經接受過現代教育的普通人本不應該擔負起的分量,但又必須在此刻,由她擔負起這個決定的後果。

……

她從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理解,“主心骨”三個字的意義。

第50章 洛水之前,卻月陣

誰都可以亂。

在這個分秒必爭的時候,誰都可以應時而動,輕騎急行,去做更多的嘗試,以抗衡敵軍的應變,唯獨王神愛必須穩住。

動與靜之間的平衡,還把握在她的手中。

或許唯有她袖中攥緊的掌心裡那一層冷汗,才昭示著她說出這句話有多艱難。

守在岸邊的吏員對上了一雙黑得發沉的眼睛。

“令荊州官員來見我。”

“……是,是!”他垂頭應聲,連忙躬身退去,掉頭就向著遠處跑去。

因這句命令,荊州各地,尤其是長江以北諸郡縣的官員,都以最快的速度被徵調到了此地。

荊州官員本沒想過會這麼快見到這位大應陛下。

雖已聽聞,朝中官員迎來過一場考核,將諸多要員一一清掃出朝堂,但也只是讓他們覺得,陛下要先解決完揚州內部的事情,再將手伸向荊州。

甚至,若不是桓玄選擇向王神愛投降,他們都未必會稱唿她一句“陛下”。

但這場從荊州北上洛陽的交戰,卻令他們提前要面對永安的審視。

“前頭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身在官員佇列中的殷仲文打了個寒噤。

不只是他,在他周圍的人都能瞧見,陛下專門朝著他看了一眼,其中警告的意味格外重。

殷仲文下意識地低下了腦袋。

他怎麼會不知道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前任荊州刺史殷仲堪是他的堂兄。他當年能夠入仕,還是因為殷仲堪的舉薦,但就是在桓玄先前謀奪荊州、殺死殷仲堪的悖逆大舉中,他因自己的夫人出自桓氏,果斷地將自己的堂兄給賣了,和桓玄站在了一頭。

倘若桓玄真能成事,成為天下之主,他的這個行徑也只能說是抉擇分明,大義滅親,偏偏……

“但今日荊州糧道務必暢通,大軍出行一應所需,除卻揚州排程之外,荊州境內也不容有失,可能做到?”

殷仲文連忙接道:“能,當然能!臣就算掘地三尺,也必將一應軍糧與糧車籌備妥當。”

他身旁的卞範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若是他沒記錯的話,當日桓將軍啟程建康之時,殷仲文便將千金財產埋藏在了地下,唯恐遭到滅族查抄之禍。自桓將軍折返,為陛下開道的訊息傳來,他又埋了一批先前收受的賄賂。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