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94頁

3,08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不,好像說那是密集的箭雨,並不確切。

那其中的數支單薄孱弱得在飛射而出後不久,便已墜落在了地上,彷彿是用的木枝在其中湊數。

唯有幾支勁鏃混雜在當中,準確無誤地射中了那當先發話之人。

“嗖——”

出手的老兵先前還因寒冷在這風中顫抖,現在握弓的手卻是無比的穩當。

弓弦繃緊後鬆開的那一聲砰響裡,他已足以斷定此箭能否擊中目標。

果然,下方的倉皇躲避根本沒能逃開這辛辣的一箭,一聲慘叫摔下了馬去。

“……當反賊就是這樣的,沒事的沒事的,天塌了上面還有桓將軍頂著呢。”他一邊飛快地從手邊的箭囊中,抽出了為數不多的又一支新箭,一邊在心中朝著下頭的人說了一句抱歉。

他也沒辦法啊,立場不同,只能這樣了。

可就是在他意圖第二次瞄準的剎那,他忽然瞧見,那下方的一眾騎兵裡,閃過了數張並非漢人的面容。

“……”

那絕不能用淝水之戰後,南方俘虜了不少胡人來解釋!

不僅如此,他聽到了遠處有人用他不認識的語言,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訊號。

不對——這很不對!

就在第二支利箭命中一人的剎那,自遠處揚起了一片煙塵。

一支足有千餘人的隊伍就這樣朝著這伊闕關殺奔而來。

老兵瞪大了眼睛,險些因手上的動作一顫,將長弓都給驚得甩出去。

“是胡人。”

“胡人來了!”

他曾與北方胡人交過手,又怎會認不出,那正是對方騎兵的模樣。

就算看起來不如中原騎兵出現時齊整,但因捕獵生存所需,他們的騎御姿態在隨性之中,也是最適合他們發起進攻的樣子!

毫無疑問,那是羌人從南面殺來了。

可怎麼會有羌人呢?

先行的騎兵只在前列發出了一輪向伊闕關上的箭雨,見守關士卒盡數退到了女牆與望樓之後,便已散開後撤,退向了射程之外,只迴圈朝著城頭引弓搭箭,壓制住城頭的反擊。

後方在崔浩指揮之下拼湊而起的巢車,已在身著鐵甲的步兵推動下,朝著伊闕關前行來。

中原戰亂,自荊州往洛陽一帶駐防不當,恰恰給了崔浩在這沿途中調整軍容的機會。

他雖意外於騙開城關的計劃,竟會如此輕易地告破,但這位年輕的謀士已先後在拓跋圭與姚興的面前立下了軍令狀,並未被輕易打倒。

他也絕不容許自己在這些臨時聽令的下屬面前露怯。

騙不開伊闕關是嗎?那就打好了!

關上的守軍人數不多,箭矢無力,僅僅是靠著作為龍門山和香山闕口的地勢,才攔阻住了他們的去路,可人數的優勢在他們這一邊,要想破關僅僅是時間問題而已。

一旦伊闕關告破,洛陽八關自內而外被擊破的速度便會快得驚人。

何況,洛陽因弘農戰況,還未能全線守備。

他看到了。自伊闕關以南沿途所見,也未有大批兵馬進駐的跡象!

崔浩眉眼間凝結著一層冷意:“全力破關!”

“是!”

城頭的守軍被箭矢壓制,轉而以高拋箭回應。

以弓箭的重量,確能做到砸落傷人。

他人在遠處也能瞧見,有數匹馬上的羌人被一箭砸中摔落下馬。

但以箭矢的數目來看,前來城頭駐守計程車卒雖有增多,但還遠不到能阻止他們前進的地步。

只要巢車能頂住戍守的防禦,撐到伊闕關下,憑藉羌人的勇武,足以打上關去。

城頭的守軍自屏障後窺探下方的動靜,心中再度一沉。

此時此刻,就算是先前還在想什麼“上面有桓謙桓玄頂著”,也只剩下了交戰的本能。他們甚至不敢細想,羌人到底是如何繞到的南方,又有沒有與南下傳訊的桓謙有過交手。

越想越容易引發恐慌的。

那當先動手的老兵已小心地挪了位置,選擇棄弓而向遠處的弩箭臺而去。

外頭攻城的動靜,也已讓先前輪換休息的其餘人等盡數抵達自己的位置。

扛住敵軍的進攻,才是最關鍵的事情。

一名年輕計程車卒匆匆跑下了關隘的高牆,抱來了這伊闕關中存放不多的薪柴,堆進了那臨時搭建的烽火臺。

一團裹挾著黑煙的烈火,頓時沖天而起。

像是在響應著這處“烽火”,在更為靠近洛陽的一里外,一處“烽火”也隨即燒向了空中。

崔浩瞳孔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自己的身後看去,唯恐在那個方向也會隨即升起一團用於傳訊的烽火,將南方的大應兵馬領到此處。

幸好這種再度出乎意料的情況並未發生,只有前方的伊闕關,像是籠罩在了一層黑煙當中。自關上的反擊來看,那裡依然沒有新增多少守軍,卻又好像因那黑煙的存在,憑空多出了不少勇氣。

“督辦洛陽防守的人到底是誰呢?”崔浩低聲問道。

可惜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先前的那一隊漢人已被他帶領的羌人殺了乾淨,也就自然不會有人告訴他,那個地位最高的領頭之 人正是洛陽防線的締造者,哪怕已然身死,也給崔浩製造了天大的麻煩。

說不定他將桓謙的頭顱丟向伊闕關,還能讓關上大亂,但還有一種可能,是讓這些人對於關下的羌人更為仇視,誓死也要為桓將軍守住此地。

他能看見的只是狼煙高升入空,將此地遇襲的訊息傳向洛陽,作為最為有效快速的示警。

身在洛陽的桓謙副將卻是眼皮一跳,當即走上了城頭朝著遠處張望,確認自己並未看錯後,匆匆地走下宮城高地,向著城外駐紮的軍營奔去。

這裡不僅有隨同桓謙前來的荊州兵,還有響應募招前來的洛陽百姓。

一見副將到來,三言兩語的聲音頓時擠入了他的耳中。

“將軍,這是發生了何事?”

“……為何是南邊點起了烽火?”

“那邊不應該是大應兵馬所在嗎?”

“將軍……咱們現在該做什麼?”

副將哪裡知道那麼多。他只知道,桓謙為了節省人力重新增設的烽火臺必定有其作用,現在烽火示警,總是要有所行動的。

可倘若南面的敵人是永安,他們遵照著桓氏的立場奮力抵抗,被洛陽的百姓知曉,絕不是一件好事!

恐怕他們當場就要倒戈了。

或許,人真的是要在困境之中才最能激發急智,這副將靈光一閃,硬著頭皮答道:“南邊的司馬氏叛臣必定知曉了洛陽至關重要,選擇起兵來圍,真是太不要臉了!好一群欺善怕惡的賊子!”

反正桓家之前就想篡司馬氏的皇位,他罵得順口極了。

他順便還能順著這些洛陽百姓的想法,痛罵一番司馬家明明收回了洛陽,卻從不當這裡是自己的地盤。

只不過……

這副將說到最後,忍不住撓頭,他隱約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火了。

周圍那一雙雙“如狼似虎”的眼睛,宛然是在表態,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便能隨同他一起,將什麼意圖復辟的司馬氏眾人打飛腦袋。

他連忙清了清嗓子,肅然道:“勞煩諸位向四方通傳,身在洛陽一帶的大應子民為防遭到戰禍襲擾,盡數退到洛水以北。”

他伸手指了指位處洛陽以南的洛水,語氣懇切。

人盡皆知,這洛陽城雖經歷了數次修繕,但真正有高牆聳立的地方,乃是洛陽宮城皇城所在,其餘的地方有郭而無牆,能算作南面防守的,只有這條洛水。

現在再如何已失什麼神聖地位,總算還有幾分防守的用途。

沿著洛水南北分佈有不少郭區房舍,其中大半已因戰亂和廢棄坍圮,但仍有不少百姓為了取水便捷住在這裡。

現在戰亂將至,必須退到洛水以北去。這也是桓謙在臨走前對他們的交代。

“將軍……”

“諸位守好此地就是。”副將擠出了人群,回頭朝著眾人拱手,“南邊的事情交給我們,若是我們沒能回來,請靜候大應陛下援軍就是!”

自洛陽眾人的視角,只見這隨後翻身上馬的副將一臉的欲言又止,彷彿仍有話想說,但也只是召集了麾下士卒,便匆匆向烽火發出的方向趕去。

卻不知這欲言又止,哪裡是不願將此地百姓牽扯入戰禍之中,根本就是擔心再撐下去,就要露餡了!

“這就是王師的風度啊……”人群中不知是誰當先發出了一句感慨。

想想先前桓謙在洛陽的表現,眾人更是彼此相望連連點頭。

一批批原本散落在河南郭區之中的人,快速收拾了行囊,遷移到了河北。

洛水之前的河橋被快速地收起,也有戍卒站定在了簡單修繕過的箭塔之上。

可對於洛陽來說,麻煩顯然還並未結束。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