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9頁
公孫蘭皺著眉頭,瞧見對方在沙地上寫寫畫畫。
起先他還有些不以為意,但細看下來便發覺,這是崔浩在覆盤他先前遭遇的戰事。
洛水之前的兵車陣仗被他繪製在了泥沙之上,將劉裕的步陣與變陣,展現在了公孫蘭的面前。
“你告訴我,遇到這樣一個對手,你要怎麼打!”
崔浩抬眼道:“你可別跟我說,洛陽城北他沒法擺出這陣仗。”
能組織起這樣一出防守的人,必然能做到因地制宜,另設玄機。
公孫蘭沒有作答,但他既未嗆聲,崔浩也不難讀出其中的意思。
他已認可了崔浩的判斷。
這位年輕的北朝謀士重新向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沙地之上,“我認這一場奇襲洛陽的仗,是我輸給了劉裕,但我不認決定洛陽歸屬之爭,我已輸了!”
“你說吧,咱們現在該怎麼做。”公孫蘭問道,“光只是背靠山勢,結營駐守?”
等援軍到了非得笑話死他。
崔浩答道:“派一路人馬,去探查函谷關的動向,援助我調往那頭的人手。若能順利傳訊秦王,接應那頭的大軍儘快入關,咱們這一路——”
“也沒白費!”
……
崔浩的這一出行動當然算不得白費。
突如其來的南面攻勢,讓公孫蘭自北面的突入遠比預計的順利。
這一路羌人雖被劉裕成功擊退,甚至是幾近於剿滅,但當這位不負天幕誇讚的將領站在洛水前清算損失的時候,先前短暫浮現在他臉上的如釋重負,又已再度消失不見。
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羌人騎兵的優勢,確實是因他的籌劃佈置,被削弱到了最低。但這些跟隨崔浩出行的羌兵,本就是能夠快速越過熊耳山的精銳,在陣型大亂後的圍殺中,也表現出了非比尋常的殺傷力。
“將軍已經做得夠好了,若是兵車能再堅固些,兵器甲冑也能再精良些……”
劉裕嘆了口氣:“這種話就不必說了。難道如同洛水之前這樣的地形,也是能夠隨意尋到的嗎?”
戰爭向來容不得假設。
他已經該當慶幸。天幕拉穩了洛陽的民心,穩固了軍心,讓士卒傷亡往往容易造成的逃亡潰散,並未出現在他這頭,這才能夠一舉擊退崔浩。
但他麾下的精銳千餘人,此刻已有將近三成負傷,餘下的也大多疲累,短時間內再難重現先前的成功。
不只是體力的問題,急行軍的速度說來很快,可補給永遠是最大的問題。
軍糧不夠了!
“這群羌人也沒帶多少軍糧。”桓玄翻身下馬,朝著劉裕所在的方向走來,臉上是如出一轍的疲憊。“抓了個還能喘氣的問過,說是他們的崔先生告訴他們,到了洛陽就能得到補給,再不然,等姚興攻入關中,也能給他們重賞。”
他向來高傲的臉色都垮了下來,“就搜到些肉脯幹餅,分你六成?”
劉裕:“……”
這比對半分多出來的一成,貌似得算是桓玄向他的致謝。
對於這位出身高門的楚侯來說,向陛下之外的人低頭還真挺不容易的。
不過——
“先不必分得這麼清楚,後頭的麻煩還不少呢。”劉裕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方才說的那個崔先生,是什麼來頭?”
依照先前羌人遁逃的情況看,這位崔先生極有可能就在逃走的人當中,他不能不問這一句。
桓玄答道:“清河崔氏出身計程車族高門子弟,拓跋圭的臣子,被派遣往關中游說姚興,才有了這一出繞路奇襲。對了,還有個不太好的訊息,若是這位崔先生所說訊息無誤的話,拓跋圭已折返平城稱帝。”
劉裕沒太驚訝:“若要集合北方之力向陛下宣戰,拓跋圭稱帝勢在必行。”
他只是有些遺憾,崔浩身為士族子弟,不輕易以身犯險,果然還是常態。先前的混戰中,他也沒頭腦發熱,直接衝到最前頭來,否則哪還能給他逃命的機會!
至於崔浩的身份,看起來也代表了某種訊號。但陛下既在一開始就沒打算採取妥協的辦法,現在應當也不會在乎這一批站到對立面的人。
“還有,”桓玄道,“在我出兵攔截他們之前,他們已分出一路人馬往函谷關去了。”
這句話才是真讓劉裕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抵洛陽時已問過,函谷關方向的守軍比伊闕關多,但也只有三百餘人。若是守關外,還能拖延少許時日,等到洛陽方向增兵支援,若是從關內有人奇襲——”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不妙的神色。
偏偏羌人先行,憑藉他們的馬速追不上對面,倘若貿然派人前往,誰知道是能與函谷關中守軍配合剿滅這一路敵人,還是平白送了性命。
在兵力匱乏的情況下,每一個行動都要慎之又慎。
尤其是,在交戰之前,北面已有狼煙燃起。
他派向北邊的斥候還未回報,但誰知道稍後帶回的會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劉裕剛要再度開口,忽聽遠處傳來了幾聲唿喊。
“劉將軍——”
“……將軍!”
他連忙循聲回頭,就見一眾百人自北邊趕來。
除卻兩名斥候在前,其餘的應當都是洛陽的百姓。
其中有幾位還在他先前的軍陣中擔了個職位,身上的甲冑都未脫下來,攙扶著滿身塵土與血汙的數人走來。後頭簇擁著的,便是小睡了半夜緩過些精神來的其餘人等。
劉裕疾行兩步迎上前去:“北邊的情況如何了?”
“咱們沒能攔住他們,但也沒叫他們好過!”
開口的婦人說話間輕嘶了一聲,讓人方才從那張有些潑辣勁的臉上挪開,瞧見她的臂膀上中了一支流矢。再是身形瘦弱,估計是洛陽缺糧所致,也瞧得出是一名壯士。
“那隊人已越過了孟津,也穿過邙山來了。可恨這邙山禿得很,沒多少能攔路的木石之物。”
她一說話,後頭的人也跟著苦笑:“這能怪山嗎?但凡山上還有顆草,都得被咱們薅回來燒了或者吃了。”
“我什麼時候說這是怪山了?”她白了後頭一眼,“要不是邙山,咱們能找到這樣多趁手的兵器?”
府庫裡的刀兵,早在七八十年前就被攻入洛陽的漢趙將軍搶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不上,雖然出於破壞司馬家龍脈的想法,崇陽太陽二陵中的史冊書本被全部毀壞,但還留下了一些陪葬的土俑與刀兵,勉強能派上用場。
三十多年前,又有一批盜墓賊光顧了崇陽陵,因不易轉手的緣故,也沒衝著這一批兵刃下手。
劉裕吃驚地聽著面前的你一言我一語。
一個說什麼山石開採不易,還是墓碑好用。
一個說棺材板堅固,若是能從中對半製成盾牌應當也不錯。
再一個便說,這武器只能當墓中陪葬果然是有緣故的,接連壞了好幾把,不過從山頭丟下去,還能造成些殺傷。
他後退了一步,朝著桓玄問道:“崇陽陵是誰的墓地?”
桓玄言簡意賅:“……司馬昭。之前被盜墓賊光顧的時候,晉朝只派了些人來簡單修繕過,坍塌的墓室都沒重修,最多就是宗室穿了幾天白衣,以表哀悼。”
劉裕:“……”
他的沉默終於被前頭說話的人留意到了,議論的聲音也終於停了下來。“劉將軍是覺得我們做的太出格了嗎?”
可若不是有人相逼,他們何至於到今日的地步!
沒人不想活得堂堂正正,怎麼到了他們這裡,就這麼難呢……
在掘開第一個陵墓的時候,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出這一步,直到血色迸濺在敵人頭上的那一刻,他們身體裡的鮮血,好像才重新流動了起來。
死人總是不如活人重要的,那荒唐可笑的前朝皇帝,也早沒了讓他們敬畏的力量。
她眼睜睜地瞧著那墓碑砸下去,碑銘上不認識的字都碎裂了開來,但還砸碎了個鮮卑人的腦袋。
這真是一副叫人永生銘記的畫面!
他們莽莽撞撞、前仆後繼地朝著邙山行去,死了不少人,但敵軍也休想輕而易舉地殺向洛陽,把他們變成戰利品。
“不,哪有什麼出格不出格的。”劉裕回答得篤定,“挖了就挖了吧,反正他們的後輩都不想收復洛陽了,能用陪葬阻攔胡人南侵,還算是他們為洛陽多做了些貢獻。”
他細細地過問完了北邊的情形後,甚至更多了一份慶幸。這些洛陽百姓為了保護自己最後的家園奮起而戰,拖延了羌人與鮮卑人在洛陽會合的腳步。
他無法想象,若是在對陣崔浩之時,有人從後方殺出,他又會是何種結果。
不,不必假設,接下來還要接著往後看。
“我想勞煩諸位,再與我配合一次。”劉裕抹了一把面上的塵土,也抹去了先前聽到那些話的心情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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