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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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這點,劉昀不由一哂,意氣自若地正襟並袖。
“合當如此。那便在此別過,等晚一些時候,昀再登門拜會。”
荀彧亦是晏晏而笑:“匆促而來,本該由彧登門拜謁才是。今日正巧碰見世子,不知世子……可願接一接彧的拜帖?”
千溝萬壑,忽見坦途。劉昀本已不報什麼希望,聽到荀彧的這句話,頓時振奮了幾分。
雖然荀彧沒有直接言明是否投效,但,如果荀彧對加入陳國一事沒有半點想法,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特意提出拜謁的事。哪怕向王府遞拜帖只是禮節性行為,並不能明確代指歸服的意願,荀彧的這句話也暗露了心中的些許傾向——
至少,荀彧對陳國是有那麼一點好感在的,沒有完全將陳國摒除在遷居的考慮範圍之外。
劉昀心情頗好地收下名刺,與荀彧越好再次相見的時間,原地別過。
他在附近的郵驛更換衣物,抬步前往戲志才的下榻之處。
去的時候,得知戲志才還在休息,劉昀攔住想要進去通報的書僮,向隨行同住的韓主醫仔細詢問戲志才這幾天的身體情況。
正如他們之前所商討的那般,考慮到戲志才本就不好的身體狀況,韓主醫這段時間一直在給他調養身體,再加上漢代版手術間的清理,所需藥物與工具的籌備,韓主醫與幾位輔醫將開創治療的時間安排在兩日後。
等到二人商量好治療過程中的注意事項,韓主醫回屋挑揀草藥,劉昀則向驛吏問起另外二人。
荀彧一早出門,還未回來,劉昀早猜到他出去有事,對此並不驚訝。至於陳群,他一早就帶著從陳家攜來的兩車禮物前往王府拜謁,正巧與劉昀錯開。
聽到這個訊息,劉昀在心中感嘆了句“真是不湊巧”,帶著隨行人員返還。
回到王府,潦草地淨了手,便疾步前往前院的堂屋。
劉昀到場的時候,陳群正面色嚴正地與陳王敘談。見劉昀進門,向來注重禮法的陳群旋即起身。
陳群年長一些,又是劉昀的表兄,按照家禮,身為客人的他原本可以不用起身相迎。然則劉昀身為陳王世子,宗室貴胄,陳群堅持要按國禮行事,此時不但起身,還要結結實實地並袖行禮。
劉昀見此,腳下飛快,彷彿見到“頂配豪車限時1元搶購”般瞬間移到陳群身側,一把搭住他的胳膊,將他牢牢扶住,不讓陳群彎下一寸。
“表兄莫不是與我生分了?你我二人,何須如此?”
陳群並非作秀,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完成禮數。
來陳國之前,他與父親就談論了好幾次關於陳王父子的事。早在那個時候,陳群心中就有所動搖,再加上入城後的所見所聞,對於父親的囑託,陳群已全然接受。
昨天他之所以拒絕以親戚的名義入住王府,正是因為他已做出決定——他要代替潁川陳家,向陳王求得收撫,而不是打著親戚的名頭過來寄居。
只是陳群沒有想到,他這鄭重一禮,不但沒有成功完成,還被勐地卡在半空,還差點閃了腰。
陳群面上不顯,壓下因為刺痛而隱隱抽搐的面頰,深深地看了劉昀一眼。
世家子弟從小學習騎射與防身武藝,陳群也不例外。也因為如此,劉昀剛才那敏捷的一扶才讓陳群深感錯愕。
他的這位表弟……力氣竟如此之大?
劉昀不知陳群心中所想,也不知道他的這位表兄因為動作過於堅決而差點閃了腰,當捕捉到陳群莫名深邃的一眼時,劉昀困惑不解,從這兩日的言行想到更早以前送出的“解壓神器”,琢磨著到底是哪裡做得過火了,讓情緒鮮少外露的陳家表兄用這樣慎重的眼神看他。
諸多想法只在一瞬間。在外,劉昀仍是疏朗雅正的陳王世子,一舉一動都端方妥當。他抬袖示意陳群入座,為了展現親近,在他同席的另一側坐下。
陳王劉寵與陳群早已聊了半晌,而今劉昀入座,劉寵毫不避忌,徑直對他說道:
“昀兒,你表兄要在陳國住上一些日子。為父知你行事穩妥,這段時間,便由你悉心安排,帶著長文走動走動。”
當著陳群的面,劉寵顧及嫡長子的面子,沒有叫出“阿菟”這個小名。又因為劉昀尚未加冠,還沒有取表字,便用單名稱唿。
當然,能有權直唿其名的唯有被叫者的長輩。而若是同輩,例如陳群,即便他是劉昀的表兄,也應當避諱他的大名,否則,便是極為失禮的行為。
陳群自不會失禮,但也沒法親近地當著劉昀的面叫他“阿弟”,一直以來都只喚他“世子”。
這個時候也不例外。
“世子忙於諸事,豈能因為群而貽誤?”陳群想也未想,一口推辭,“群平日裡讀書習字,不常出門,只偶爾拜訪業師、名儒,與一二好友把盞,不可讓世子費心。”
劉昀知道陳群這是在說客套話,又因為他本性的執禮疏離,決計不肯給劉昀添一點麻煩。
若是平時,陳群放出這樣的話,劉昀客氣幾句,也就隨他去了。但今天劉昀收到荀彧的拜帖,心情極好,見陳群如此迴避,他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看似誠懇地反駁了陳群的話。
“不貽誤,不貽誤。我這兩日確實有一些事要辦,陳家表兄若是怕貽誤我,和我一起去不就得了?”
陳群:……?
平日裡遇到的不是同樣客套謙退、很有分寸感計程車人,就是烏七八糟、得寸進尺的市儈者,何曾遇到過如此清新脫俗,卻又打棍隨上的神邏輯?
這一異常之語來得太突然,陳群礙於對方的顏面,一時之間沒有反駁,等他回過神之時,已被劉昀架上馬車,即將前往沛國。
忍住額角不斷跳動的經絡,陳群深吸了口氣,還算鎮定地詢問。
“世子……為何要去沛國?”
第18章 第 18 章
劉昀最初只想逗一逗這位表兄,沒想到陰差陽錯,真的成功地把人給帶上了。
他到沛國的原因並不是什麼秘辛,而且作為同行者,陳群遲早知道。因此,劉昀直言不諱道:“黃豫州於我有半師之誼。聽聞他即將去京畿赴任,今後興許再難相見……不管是餞別還是送上賀儀,我都得走一趟。”
黃豫州,這是對黃琬的尊稱。
黃琬,出於赫赫有名的江夏黃氏,乃是太尉黃瓊之孫。黃琬曾受黨錮之禍,於一年前被朝廷任命為豫州牧,當時豫州多受山賊侵擾,是黃琬治州有方,用不到一年的時間平定豫州,並因為這個功勞被封為關內侯。
董卓大概是聽了黃琬的赫然功績,又眼饞他手中的精兵,所以急不可耐地宣他進京,想要拉攏一二。
算一算時間,這時候黃琬應該已經收到京中來信,在考慮是去赴任還是推脫裝病了。
原本,黃琬要不要入京是他自個的事,與旁人干係不大。但讀過這段歷史的劉昀知道,正是因為黃琬的離開,加之下一任豫州牧孔伷的早亡,導致紛亂之初,豫州無主,袁紹與袁術二兄弟緊盯著豫州這塊肥肉,來回爭搶。
如果不是東漢的“三互法”制度,規定官員不得在本郡當官,身為豫州汝南人的袁紹與袁術恐怕早就自領豫州牧,而不是派親信爭奪了。
劉昀表面上很是平靜地回答陳群的疑問,實際上心情頗為糟糕。
沒辦法,一想到袁術,他就心情不好。
根據史書記載,袁術和他家可有滅門之仇。
最一開始,當劉昀發現他爹陳王竟然在《後漢書》和《資治通鑑》上有記載的時候,他甚是吃驚。雖然只有寥寥幾語,但亦不乏褒美之詞。
《後漢書》有言——陳王劉寵,武藝超絕,擅長弩射,十發十中,甚至能讓每一箭都射中同一個點。在其他王侯都窮得吃不上飯,甚至顛沛流離,只有劉寵轄下的陳國殷實富足、兵強馬壯。
然而,就是這個然而——之所以陳王劉寵只在史書中留下寥寥幾筆,而沒有更多的記載,全因為袁術。
公元197年,袁術稱帝。同年,陳王劉寵與陳國相駱俊被袁術派出的刺客暗殺,從此陳國敗落,在史書上留下無足輕重的一撇。
而袁術之所以派人刺殺陳王,官方猜測是因為陳王不願意把糧食借給袁術;但根據劉昀這些年培養的政論嗅覺,結合袁術同年稱帝這個微妙的時間點,劉昀認為,更大的可能是因為袁術覺得陳王擋了路。
同時期的劉焉、劉虞雖然也是宗室,並佔了一州之地,但他們本身並沒有王位,又屬於皇室偏枝。而劉寵是東漢王朝漢明帝的玄孫,正兒八經的皇室藩王。
要知道,漢靈帝劉宏,也是漢明帝的來孫,若按照所謂的正統論,當靈帝一脈斷代時,同為明帝玄孫的陳王必然擁有繼位的資格。
至於其他血緣更近的宗室,倒不是沒有,只是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比你名正言順的沒有你強大,比你強大的沒有你名正言順。在皇室衰落、宗室蕭條的東漢末年,作為近支藩王,又將封地治理得欣欣向榮的陳國,就和白襯衫上的一團墨汁一樣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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