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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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派你來的?”
男子像是疼得厲害,粗喘著氣,一句話都說不出。
黃琬卻是知道,這刺客並非是不想說,而是不願說。
既然暫時問不出名堂,又不好在客人面前使一些非常手段,黃琬擺了擺手,示意守衛將人帶下去。
男子被拎起來的時候,視線掃過被丟在一旁的木匣,旋即移開。
時間雖短,但足夠敏銳的人發現異常。
負著劍的門客上前一步:“豫州小心,謹防有詐。”
他擋在黃琬前方,走近木匣,用劍刃挑開鎖釦。
匣蓋翻開,一塊帶著光澤的方形物件出現在眾人的視野內。
劉昀幾人還沒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倏地,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句“傳國玉璽”,眾人渾身一震,驚愕側目。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傳國玉璽”引走的那一瞬,刺客掙開護衛的手,用上臂夾住咫尺之遙的刀鋒,往自己的頸部狠狠一推。
“攔住他!”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但遲了一步。
守衛立即收回刀刃,俯身檢查刺客的傷口。
“咽、嚥氣了。”
聞言,守衛與門人皆單膝點地,卸兵請罪。
門口負責盤查的人沒有發現匣子內的暗格與兵刃,將人放入屋內,已鑄成大錯;如今他們又沒看好刺客,讓人當著豫州牧的面前自盡,更是失職。
黃琬神色凝重,示意衛兵帶著刺客的屍首離開。
侍女戰戰兢兢地捧起匣中之物,用清水洗淨,捧到黃琬身前。
那是一方四寸大小的玉印,頂端五龍聚頭,連著綬帶。底端是兩排篆文,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1]”八個大字。
果然是傳國玉璽的模樣。
黃琬輕輕地倒抽了一口冷氣,額角疼得厲害。
劉昀也看清了那個玉璽的模樣,視線右偏,落在底端的一角。
那裡鑲著一小塊黃金,與玉印既格格不入,又相對和諧。
嗯,傳聞王莽篡漢時,王政君曾丟擲玉璽,把傳國玉璽磕碎了一個角。如果這個玉璽是假的,那也是高仿品,充分還原了這個重要的細節。
“傳國玉璽……怎會在此處?”
陳群首先打破沉默。
郭士子瞥了他一眼,輕聲道:
“幾個月前,十常侍作亂,挾少帝與天子出城,玉璽從此遺失。”
他意味深長地盯著這方玉印,
“這是不是真的‘傳國玉璽’,猶未可知。”
不管這是真玉璽還是假玉璽,對於黃琬而言,都宛如一個燙手山芋。
黃琬屏退其他人,對劉昀等人道:“三位怎麼看?”
劉昀道:“這是針對豫州的陰謀。而這玉璽,恐怕就是刺殺失敗的後招。”
剛才刺客對黃琬的殺意並不是偽裝出來的。他的每一式都狠戾無比,目標更是黃琬胸前的要害,如果有機會,他一定會殺了黃琬。
相比之下,這個木匣更像是迷惑他人的物件。如果單純只是為了刺殺黃琬,沒必要將玉璽放入匣中,由此可見,這個“傳國玉璽”,就是對方的第二手準備。
至於這個玉璽的作用……
“有人想取黃豫州的性命。若不能取,便要逼迫黃豫州進京。”郭士子看著玉璽,眼中現出幾分譏誚,“此物,不過是仿品罷了。”
傳國玉璽意義甚重,就算幕後之人再大方,也不會隨隨便便把真品拿出來送予他人。除非對方腦回路清奇,否則,基本可以確定,這玉璽就是個假貨。
陳群的兩團濃眉虯成一個大叉:“即便只是假貨,豫州也不能把它當作假的。”
傳國玉璽畢竟意義不同。漢臣找到遺失的玉璽,不管是否為真,都要交予朝廷,否則便是暗藏不臣之心。
更何況,對方既然設下此計,一定會繼續算計黃琬。譬如,讓某個勢力“不小心”知道玉璽被送進黃琬的府邸,或者傳出流言,像是“有人向黃琬獻上玉璽,黃琬為了將它私藏,遂將獻璽者滅口”這一類無稽之談,確保黃琬入坑——連證據都是現成的:獻璽者有進無出,如果這人在進府前特意鬧出動靜,引起旁人關注,那麼,讓一些目擊者注意到這點,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看來,董卓的逆行讓一些人看到‘契機’,盯上豫州這塊寶地。”
有人想要拿下豫州,於是設下這一陰謀,想要搬開黃琬這塊絆腳石。
可對方不知道,黃琬在不久前接到朝廷的徵召,本來就做好了進京的打算。
為了自身的抱負與家族的興榮,黃琬願意踏入混亂的洪流,前往雒陽,但這不代表,他願意受人脅迫,以另一種方式,被迫赴京。
黃琬氣急反笑,鋒銳的目光略過三人,一觸即離。
對今日恰巧登門的另外三人,他未必沒有疑心過,可即便有短暫的猜疑,在一番熟思之後,仍然打消了懷疑。
此三人,並非今日毒計的一環。
“陰謀混著陽謀,若是我假若無事發生,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有遊俠到我府中,搜查玉璽的所在。”
黃琬暗暗咬牙,收起臉上的怒意,恢復冷靜之態,
“刺客拿著拜帖與印信,自稱是譙縣丁家計程車子……此人,當真與丁家有關?”
“此事應與丁家無關。至於刺客本人,多半擁有一個不輕不重的身份,諸如旁支子弟、鄉縣小吏之流。這麼一來,一旦此人失蹤或是死亡,便會引起宗族與官署的關注。”想到史書上記載的另一場刺殺,劉昀神色沉凝。他心中有了懷疑的人選,卻又覺得以對方當前的處境,不至於提前佈下這麼一場大局。
郭士子輕笑一聲:“或許無關,但也未必無關。”
敵在暗,他在明。儘管心中冒火,但黃琬非常清醒地明白,此人利用傳國玉璽遺失這件事,給他挖了個大坑,不管再怎麼暗惱,最好的破局方式,仍然是進京獻璽。
“今日多謝諸位,若不嫌棄,府上有自釀的酏醴,還請諸位帶一些回去,嘗一嘗琬的手藝。”
三人謝過,知道黃琬急於處理諸事,怕是無心再聊,便自覺告辭。
走到門口,郭士子與劉昀二人告別。
臨走之際,他音量低緩,似感慨,似醉語:
“世子的馬,倒也特別得很。”
循著他的視線望去,正巧對上漆黑的馬蹄。
劉昀眸中一閃:“不及士子有趣。”
因為套了車,這兩匹馬上並沒有套著改良的馬鞍與馬鐙。若要說有什麼特別的……那就是釘在馬掌底部的馬蹄鐵了。
只是,他這匹馬是純黑色的,馬蹄鐵也是由黑色合金製成,極為不起眼,幾乎與馬蹄渾然一體。哪怕是有人盯著看,也不一定能發現馬蹄之下的幹坤。
這郭士子究竟是什麼眼力,短短一個照面,竟發現了馬蹄的不同?
郭士子唇邊綴著笑意,帶著酒醉後的惰懶之態,朝他揮了揮手:“世子,且一路小心。”
宛若祝福,卻又近似告誡。
劉昀腳步一滯,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士子不若與我一道?若去潁川,倒是同路。”
“不必,不必。”郭士子晃晃悠悠地搖頭,拎著酒壺,深一步淺一步地離開。
劉昀也不欲多留,與陳群一同坐車離開。
車子駛離沛國,剛進入空曠的荒地,就碰上一群提著柴刀的土匪。
望著那一雙雙直冒兇光的眼,劉昀勒馬長嘆。
三國著名的烏鴉嘴先生,名不虛傳。
第21章 第 21 章
雖是簡裝上陣,但劉昀出門一向會帶上部分人馬,以備不時之需。
這次也是一樣,他帶了一支三十人的小隊,入城後分散在各家旅舍,待出城時,拱衛在馬車兩翼,以備萬一。
只是沒想到,這“萬一”來得如此之快。
接到指示,高順縱馬上前,揚聲詢問。
“各位義士,我家僱主出城訪友,車上別無長物。軺車沒有遮板,你們掃一眼便知。若在此處糾纏,怕是徒勞無益。能否請各位行個方便?彼此相安無事,總好過大動干戈。”
站在前方的賊寇見高順尚未及冠,目中盡是輕視之意。
他隨意地往地上唾了一口,揮動柴刀,像是驅趕幼犬一樣,示意高順靠邊站。
“黃口小兒,毛都沒長齊,就敢替你家郎主拿事兒。你們要是真想避禍,就派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來。”
高順神色漸冷。
“在下奉命行事,如何說不上話?”
那賊寇還想說什麼,被身後一個疑似頭目的盜賊壓住肩膀。
“小兄弟,你說了不算,我們要與你主家談。”
見高順隱隱皺眉,他帶著讓人不適的戲笑,將目光投向車隊的所在。
“別想隨便找個人煳弄我們。我們可看出來了,那個坐在車上,身穿皂色長衣的年輕少年才是你們的僱主。讓他過來親自與我們磋商,否則……刀鋒無眼,怕是要傷到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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