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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志才靜靜地聽著,眸中微動。

“後來,每次幼童醒來,都會提出同樣的要求……如此持續了一週,他竟從死中求生,意外地活了下來。”

記憶仿若回到了多年以前,韓主醫神色難辨,似悲似喜,“可這並非結束。因為長期的高熱,他的身體受到邪毒的侵害,腿腳已失去知覺,怕是下半生都得躺在榻上。”

竭力堅持卻得到這麼一個結果,未知是幸事,還是積疊的不幸……戲志才眼中的波瀾盡去,現出幾分似憐似嘲的暗芒。

“我怕幼童惶惑心喪,不知該如何安慰……幼童卻鄭重其事地告訴我,'盡小者大,積微者著[3]' ,既然他的背嵴沒有收到外傷,那便有康復的希望。他曾在夢中見過一個同齡的女童,因為摔傷了背嵴,從此不良於行。但那個女童堅持特定的訓練,最終一步步站起,行走,直至在蒼穹下奔跑。他堅信'人只要活著,持之以恆地在正確的方向上前行,不管走得再慢,都有實現希望的那一天。'”

對著驀然怔忪的戲志才,韓主醫露出歎服的微笑,眼角擠出細小卻滿足的紋路:“讓受損的腿腳重新恢復行走的能力,豈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最開始,不管幼童怎麼努力,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徒勞。他一次次摔倒在地,被扶起之後也不惱,總是笑呵呵地與我說笑……他的家人甚為心疼,卻也無法左右他的決定。”

“後來,幼童找人做了兩柄形狀奇怪的木條,把它稱作拐,藉著木條鍛鍊……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如果夢僅僅只是夢,是不可實現,無法復刻的,那怎麼辦'。他第一次陷入沉默,在我後悔不疊的時候,他認真地對我說'活著就是賺到,如果做不了陸小鳳,那就做歐陽明日'。我不知道陸小鳳和歐陽明日是何許人也,卻能體會到他藏在堅毅之下的坦然。”

“好在,經過半年的努力,他終於成功站起。他沒有因此而忘乎其形,繼續鍛體,繼續讓醫工們為他針灸腿部。大約兩年之久,他徹底康復,從此騎馬射箭,提槍舞刀,都不輸於旁人……”

說著過往之事,韓主醫沒有忘記收針。幾個抬袖的動作,便將戲志才身上的銀針全部拔下,收入盒中。

戲志才沉默許久,緩緩坐起:“多謝醫丞。”

韓主醫擺擺手:“時間將至,去正房吧。”

幾經遲疑,戲志才終究抬起眸,認真望入韓主醫的眼中:“韓醫丞方才所言之人……可是世子?”

韓主醫蓋上木盒的動作一頓,移開目光:“是我曾經的僱主……戲處士,時間不早了,我們快走吧。”

……

開創之術順利完成,為了避免二次感染,戲志才留在這一處別院休養,由二位主醫輪流值守,觀察病情。

在手術之前,劉昀一度鼻子發癢,還以為自己被劉巍傳了感冒。好在手術後不久,鼻癢的症狀就徹底消失,他便將這件事徹底拋到腦後。

當確定戲志才身體狀況尚可,只需靜待觀察,荀彧當日下午就坐車啟程,前往潁川。

劉昀在城門口送走荀彧,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古怪的悵然。

他終於知道曹操在《短歌行》中引用《詩經》名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時是什麼心情了。這不僅是對人才的渴望,不僅是翹首以盼的求賢之意——更是怕人才中途消失不見的惆悵。

雖說荀彧已經暗示接近明示地表達遷居之心了,但在人才徹底落在碗裡之前,總是讓人有那麼一點的忐忑不定。

想到曹老闆的詩,劉昀不由又想起譙縣的丁氏一族。

根據線人傳回的情報,那日捲入刺殺事件的丁氏族人,並非曹操的母族,但也屬於譙縣當地比較大的一支丁姓。

死掉的是那支丁姓的旁支,在當地小有才名。

黃琬不想與當地望姓撕破臉,派人去丁氏主支討要說法,卻沒想到,那丁氏主支的族長抵死不認,不但否認了族人或許受人利用刺殺豫州牧這件事,還一口咬死這事只是個誤會,是黃琬沒弄清楚事實,誤殺了他們的族人。

在短短一年內平定豫州亂象,黃琬又豈是好惹的?

哪怕對方真的無辜,真的對族人的事不知情,只是出於維護家族名聲而否認了這件事,黃琬也不會任由他們蹬鼻子上臉。更何況,丁氏這些人很有可能是既得利益者,甚至有可能參與其中。

他二話不說,在一日內佈局。第二天一早,從沛國、汝南、譙縣、梁國等地紛紛傳來玉璽現世的訊息。

一個地方出現玉璽,大家潛意識裡都會覺得這玉璽很有可能是真的。但要是每個地方都冒出玉璽,搞批發似的亂竄,只會讓人覺得這是陰謀,這些亂七八糟冒出來的玉璽都是假的。

豫州牧的府邸當然也傳出了發現玉璽的訊息,湮沒在其他玉璽的訊息中,顯得不甚起眼。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所有地方發現的玉璽,都完美無缺,沒有邊角的鑲金。知道內情的文人與士族,一看就知道玉璽是假的,對此嗤之以鼻。

在黃琬那發現的玉璽也是一樣。他早已換了個一看就假的純玉玉璽,每當旁人詢問,就掏出玉璽示之,神情無奈。

正當所有人都在討論玉璽風波的時候,譙縣丁家忽然挖出一個疑似真玉璽的金鑲玉,全州譁然。

將刺客留下的高仿玉璽悄悄丟到丁氏一族水井裡的黃琬,正義凜然地來到丁氏族地,似笑非笑地對著前幾日還不可一世的丁氏族長:

“金鑲玉。丁族長,你們這玉璽看起來有點真啊。”

丁族長:“……”

一場致命的風波,被引到了罪魁禍首的家族。

劉昀得知此事,忍不住為黃琬海豹式鼓掌。

不愧是老黃,如果他能留下繼續當豫州牧多好。任憑袁紹袁術怎麼圖謀豫州,任憑那個對豫州虎視眈眈的黑手怎麼作妖,他都能四兩撥千斤,把伸過來的爪子全部拍回去。

只可惜,為了家族,為了黨人,為了自己的理想,黃琬明知京城陷入泥潭,也要一去不回地扎進去。

劉昀心知自己無權評議、干涉黃琬的決定,在短暫的遺憾過後,便挑了些祝賀禮,送往譙縣。

十天後,京中詔令下森*晚*整*理達。

豫州牧黃琬,功若丘山,有經緯之才,擢升為司徒,即刻入京。

第25章

黃琬收到詔令,不疾不徐地收拾行囊,帶著七枚假玉璽赴京。

在被金鑲玉假玉璽煳了一臉後,丁氏早已不復原先的強硬,趁著黃琬還未離開,謙卑地向豫州府遞帖子,試圖緩解關係。

黃琬並不理他們,一概將人拒之門外。

丁氏族地曝出玉璽的那天,黃琬帶著部曲,用“奉歸於天子”的名義帶走了那枚假玉璽,任由丁氏陷入傳言的漩渦。

有人說正是丁氏策劃了這場滑稽的玉璽案,正是為了掩飾自家得到真玉璽這件事;有人說丁氏的玉璽也是假的,是丁氏存有異心,妄圖稱帝,這才造了個逼真的玉璽;還有人說玉璽是真的,丁氏正是策謀偷走玉璽的人,是他們趁亂偷走了大漢的玉璽。

各種難聽的傳言甚囂塵上,說什麼的都有,丁氏族長這才慌了,不得不向黃琬低頭,即使天天吃閉門羹也不放棄。

流言暫時傳不到京城,但黃琬他可是要進京的啊, 而且他還高遷,擢升為三公之一的司徒。

這如何不讓丁氏心慌,若是黃琬要將流言添油加醋地報給朝廷……

後悔的情緒油然而生。丁氏的人見不到黃琬,一時之間消停了不少, 行事格外低調。

黃琬卻是對此嗤笑,還給劉昀寫信, 嘲諷這些慫貨。

——以中央政府目前的情況,哪有精力管他們的破事。若在靠近雒陽的郡縣倒也罷了,現在董卓急著掌控中央朝廷的權柄,即使關東等地出現暴/亂,他也未必會率兵出征。

黃琬不過是小懲大誡,略施小計,警告丁氏一番,還沒真正地動手,丁氏的人就自己嚇破了膽。

除了描寫丁氏眾人的醜陋之態,信中還提到劉昀半路遇到的那些賊匪。

事發當日,劉昀當機立斷,棄車離開,只帶走了重傷的賊首,其他賊匪都被豫州來的晁從事帶走。黃琬派人審問這些盜賊,甚至自己也動了一些手段。但是結果與劉昀這邊一樣,沒問出什麼有用的內容。

這些盜賊只知道他們的“主公”身份高貴,會定期派人為他們提供糧草與金銀,讓他們伺機待命。他們只見過那隊專門為他們運送物資的騎兵,並不知自己是在為誰效命,更不知“主公”的名諱。

讓他們描述騎兵負責人的樣貌,不管是劉昀這邊還是黃琬那邊,得到的都是一副平平無奇的肖像圖,上街能抓到一大把的那種。

因為這,黃琬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丁氏一族大機率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如果劉昀今後發現相關異動,可以著信一封,送到江夏黃氏的住居。以囊中的玉佩為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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