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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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陳群若有所思的功夫,劉昀進了西邊的矮房。
掀簾而入,一眼就看到背對著他的荀彧,正與對面姓淳于的醫官說著什麼。
還未等劉昀想好自己是否應該避開, 那邊的兩人已發現了劉昀, 紛紛向他見禮。
劉昀回以一禮:“不知二位有事商討,可是打擾了二位?”
荀彧並袖作揖:“並未如此。是我唐突,因心中惴惴,貿然拉著淳于醫丞。”
又問劉昀, “世子來此,可是有事要找醫丞?”
雖未明言,但荀彧的“惴惴”大約是因為擔心戲志才的病。劉昀如此想到,放下簾子, 走進屋。
“再過一刻鐘,韓主醫就要為志才兄開創, 我來看看草藥與開創用的器具是否已經備好。”
淳于通連忙蓋上矮榻上的木箱,提著草繩起身:“回稟世子,一切準備就緒。”
“睡聖散和正中丸是否安排妥當?”
劉昀再問。
所謂的睡聖散,其實就是以曼陀羅花為主藥所配置的古版麻醉粉,和華佗發明的“麻沸散”相仿。為了方便記憶,乾脆就用宋朝竇材所著的《扁鵲心書》中的麻藥名來代指。
至於正中丸,則是援濟堂研製出的一種鎮痛、止血、促進恢復的藥。若要理解它的作用, 大約可以代入一下雲某白藥中的“保險子”。
這兩樣東西,一樣是減輕病人疼痛,增加手術成功率的必備品;另一樣則是以防萬一,增加生存率的安全閥。
除此之外, 還有以備萬一,用來縫合的桑皮線——桑皮線是隋唐時期發明的, 用來外科縫合的絲線,用桑皮做成,不僅清熱解毒,還能幫助皮膚恢復。
它和羊腸線一樣,可以留在表皮,不需要另外拆線。之所以用桑皮線,不用羊腸線,除了桑皮作為草藥的功能,更重要的是羊腸線需要經過脫敏工藝才能投入使用,不然容易導致機體的發炎和過敏,反而不利於病人的恢復。
想到這,劉昀不僅對千年前的前輩們肅然起敬。越是查詢相關資料,翻閱有關記載,越能感受到中國古代人民的智慧。
例如發明桑皮線的隋唐,已經出現了較為成熟的外科手術技術,不僅能縫合傷口,還實現了接腸手術。
又例如在陳國援濟堂工作的各位醫者,他們每一個都是真正的醫者仁心,認真專研醫術,救死扶傷。像睡聖散、桑皮線這些物品,大多數時候他只是提了一個概念,能出成果,全賴眾位醫者們焚膏繼晷、日以繼夜地研究。
不管在哪個時代,心懷仁心的醫者都是崇高的,令人尊敬的存在。
“都已妥當,請世子放心。”淳于通背起木箱,“我要去主屋佈置一番,荀士子先前所言之事……我作為醫者,自當盡力。”
淳于通向二人頷首,帶著木箱離開。
屋裡只剩劉昀和荀彧二人。劉昀想到陳群眼底發青的模樣,不由小心地看向荀彧。
玉質金相,白玉無瑕,看上去不像是沒睡好的樣子。
荀彧注意到他的目光,溫和地彎了彎唇:“世子,莫非有事要與我說?”
劉昀昨天剛吐槽自家阿弟顧左右而言他,今天就步了阿弟的後塵:“……文若今日怎麼沒與陳家表兄一起?”
荀彧坦然相告:“我二人原本約好共坐一車,但臨出門的時候,出了一些意外。”
辰時時分,荀彧叩響陳群的房門,聽到他在房內來回走動的聲音。
陳群說他還有別的事要辦,讓荀彧先行一步。荀彧一貫知道陳群的脾性,又心繫著還在病中的戲志才,便聽陳群的話,自己先坐車走了。
“長文讓我先行一步。算著時間,他應當也到了吧?”
確實到了,就在外面。
想到陳群眼睛下方的兩個黑坨,劉昀不由露出微妙的神色。
陳群讓荀彧先走,自己在房間裡乒乒乓乓,該不會是在尋找遮掩黑眼圈的辦法……或者用熱雞蛋敷眼睛吧?
劉昀認為此事很有可能,不過按照陳群黑眼圈的濃烈程度,遮掩的辦法顯然是失敗了。
受害者已經出現,劉昀不好再放任行兇的“侍女燈”繼續留在荀彧那兒。
他斟酌著說道:
“昨日舍弟不小心送錯回禮,我在這裡向文若賠個不是。不知文若可否將'侍女燈'送回?我已另備禮物,晚些送到文若屋中……”
雖然說送出去的禮物沒有收回的道理,但為了不傷害未來名臣的心理健康,劉昀還是這麼做了。
荀彧心細如髮,一轉眼便明白了前因後果。他體貼地接過劉昀的話說,為了緩解氛圍,還真誠地誇了劉巍幾句。
就在劉昀因為這件事順利結束而放鬆的時候,荀彧提出了辭行。
剛放鬆的心立即咯噔了一下。一瞬間,劉昀想到了各種讓荀彧搖頭嘆息的場景,最終合成了他要離開的事實。
雖然早就知道人才難得,以荀彧不計名聲,只在乎主公本身的風格,自己未必能讓他看上眼,但當這一結果真的發生,劉昀還是忍不住失落。這種感覺,比失去500強名企的offer還要強烈。
荀彧敏銳地察覺到劉昀身上逸散的低沉氣息,稍稍一怔,旋即明白劉昀這是誤會了。
他連忙加了一句,“陳國水碧山青、鍾靈毓秀,不知我是否有幸……帶著族人前來定居?”
仿若錯失的八百萬彩票再次向他招手,劉昀勐地抬頭,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這是當然——是我榮幸之至!”
什麼叫“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1]” ,這就是。
如果不是時代不對,劉昀真想緊緊握著荀彧的手,上下狂搖三百下,路上蹦迪一聲吼:荀彧同志,歡迎入股!
從彷彿耷拉著耳的狸奴[2] ,到瘋狂搖尾巴的狍子,轉變只在一瞬間。
荀彧不由失笑,聽到門外傳來的平緩腳步聲,他拔高聲量:
“門外可是長文?”
陳群走進屋,頂著兩團佔據半壁江山的青黑:“原來文若在這。”
陳群的膚色本就不黑,此時掛著兩個厚厚的黑眼圈,格外扎眼。
荀彧先是一驚,但他神思靈敏,很快便猜想到前因後果。
他體貼地嚥下“這是怎麼了”的詢問,主動說起了別的事。
……
向陽的一間廂房,戲志才正倒在躺椅上休息。
他以前從未見過這種似榻非榻,似案非案的坐具,剛躺上去的時候頗一些不自在。
好在過不了不久,舒適的體感就讓他習慣了這個新型坐具,他也並非拘守繩墨之人,接受此物的速度比製作它的匠人還快。
韓主醫坐在一旁的胡床上為他針灸,當最後一針落下,他扣起二指,對著針柄的尾部輕輕一彈。
此為行氣法,適用於氣血不足的患者。
“一刻鐘後就要行開創、清創之術,戲處士一切如常即可,切不可驚急。”
凡是手術,不論大小,皆有風險。更何況在這個時代,民眾對動刀之術總是避之不及,所以每次韓主醫開刀前,總會用類似的話語安慰病人。
中醫常說七情內傷,指的就是過於激烈的情緒會對身體不利。
戲志才時常多思難寐,卻並非為了自己的病。早在先前,其他醫工留下“此病難愈”診斷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早亡的準備,因此,對於這一次治療,他是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思,更談不上緊張焦慮。
但韓主醫安慰他,乃是出於好意,戲志才從來不願輕踏別人的善心,便只是笑著點頭,一副聽從醫者的模樣。
但很快,他便發現韓主醫有些不對。
他的衣袂彷彿被風拂動,可屋內關門閉床,不可能有風。
戲志才不動聲色地垂下視線,發現韓主醫擱在膝上的手正微微顫抖。
戲志才:“……”
韓主醫杏術高明,只是施個針不至於抖成這樣。
看來,真正緊張、驚急的,另有其人。
有些好笑,又有些沉重。身邊的人總比他更在意他的身體,這讓深知自己身體狀況的他有些心疚。
“韓醫丞妙手回春,只這世間,總有人力所不及的重症。若事不可為,那便是天命如此,還望韓醫丞不要掛懷。”
韓主醫聽得一愣,上身勐然前傾:“韓某一定會盡力而為,戲處士勿要心存死志。”
戲志才哭笑不得:“我並非心存死志……”
“還未到最後一刻,就已想好了身後事——還讓其他人不要為你的死掛懷,這不是心存死志是什麼?”
戲志才緩緩收起唇角的笑意。
韓主醫長嘆一口氣:“情志化病,但情志也可解病。”
他望著被關緊的竹蔑窗,似在回憶:“我行醫多年,見過不少奇聞異事。凡能在兇險病灶下逢凶化吉者,皆擁有強烈的求生之念。”
“其中有個垂髫幼童,予我的感觸最深。當年,他在熱病中幾乎丟了性命。我與其他醫工都以為他活不了了,卻沒想到,他在彌離之際,用僅剩的力氣抓住我的衣袖,讓我在他人事不知的時候,施針替他留住一絲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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