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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孫策這話,劉昀與謝平二人皆露出幾分古怪的神色。

對於前幾天發生的事,劉昀二人心知肚明。孫策這明顯是誤會了,把劉昀這個出現在太守府的“會用槍的小郎君”當成了徐璆的外孫,謝源的兒子謝平。孫策完全沒料到,雖然劉昀的槍法與謝源一脈相承,但真正的謝平其實另有其人。

上首,站在徐璆身後的謝黎也是知情人之一。她一邊低著頭,掩飾臉上的笑,一邊一抖一抖地顫著肩膀,導致手上的麈尾一個勁地往徐璆後背戳,戳得他眉毛扭曲。

徐璆往回瞪了一眼,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外孫女在笑什麼。

下方,劉昀在短暫地出神後,與挑眉的謝平對視一眼。

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只有與他親近的人才看得出來,劉昀此時並不像他表現出的那樣和善,反而帶著看熱鬧的意味。

“既然孫郎拳拳相邀,身為東道主,自然得滿足孫郎的切磋之意。”

劉昀緩緩站起,在孫策愈加燦爛的笑容中,走到桌案前方,側過身,做了個“請”的動作。

“這位便是謝將軍的長子,謝仲庸。孫郎預備何時與謝郎比試?”

孫策燦爛的笑容慢慢僵住。

等讀懂劉昀話中的含義,那雙好看的桃花眼驀然瞪大,不可思議地盯著安坐在席上,一臉鎮定的謝平,又不可思議地轉向站在案前,噙著笑的劉昀。

在一片混亂與震驚中,他轉著僵硬的脖頸,最終定格在劉昀那張溫和無害的笑臉上。

“他才是謝仲庸……那麼郎君,又是何人?”

在孫策逐漸緊縮的瞳孔內,劉昀斂衽而立,自報家門。

“在下劉昀,來自陳國。”

……

潁川郡,暗中在各縣兜轉了一圈的賈詡終於登上治郡的大門,正式拜訪潁川太守。

兗州,一直被各方人馬評言“很快就死定了”的兗州刺史劉岱,今日仍然活著,跨過了混亂的三個春秋。

反而是遠在幽州的幽州刺史劉虞,和佔據徐州的徐州刺史陶謙,這段時間過得不太美好。

同屬幽州的公孫瓚與劉虞幾乎是撕破臉的狀態,雙方發動了數次戰役,各有勝負。但劉虞時常受仁心掣肘,並不似公孫瓚一樣豁得出去。他為了避免戰火波及百姓,幾次錯過殲除公孫瓚的機會。可若放任之,以公孫瓚的行事作風,更不利於幽州民眾的穩定。因此,劉虞陷入兩難之中,今幾個月一直睡不好覺。

相較之下,陶謙的事便只能算私仇了。

昔日,曹操的生父在琅邪避難。當曹操佔據平原國,安定下來,派人來迎接生父,陶謙的某個部將因為覬覦“大長秋”留下來的財富,殺死了曹操的生父曹嵩和曹操的弟弟曹德,獨佔了一百車的輜重。

陶謙從此便和曹操結了死仇。前兩年青州刺史田楷還在,作為平原國和徐州之間的緩衝帶,曹操因為忌憚田楷的勢力,一直沒向陶謙發難。

可今年年初,一場風寒奪走了田楷的性命。曹操趁機獨佔了青州,只花了兩個月平穩州內局勢,就大肆舉兵,開始攻打徐州。

陶謙立即派人往前線運送糧草,卻意外地發現,他原先籌備好的糧草都被下邳國國相笮融獨佔。笮融帶走了所有糧草和大量的部署,連根毛也沒留給他,拍拍屁股跑路了。

陶謙幾乎一口血嘔出,親自帶兵出征,被曹操大破。

曹操連著拔下徐州五大城池,在徐州境內大肆屠戮。

徐州亂成一片。

就在這個時候,曹操在青州的大本營突然傳來一則令他震怒的訊息。

——田楷餘部,聯合北海國相孔融,推舉劉備為新任青州牧,佔領了青州東部的三座郡城。

曹操派部分人馬掌控徐州,自己帶著大部隊,北上殺回青州。

逼死韓馥,獨佔冀州的袁紹聽到東部傳來的訊息,正猶豫著要不要幫曹操一把。

就在這個時候,北方忽然傳來了劉虞的死訊。

第47章

彼時袁紹正偶然風寒,聽到這個訊息,他當即從榻上翻身而起,圓睜著眼,瞪著傳信兵。

“你說什麼?”

傳信兵戰戰兢兢地重複了幽州刺史劉虞的死訊。

袁紹得到準確的答案, 雙腿發軟,重新坐回榻上。

此時的他已經顧不上曹操的事,比起曹操,他更在乎自己的利益。

袁紹當即寫檄文征討殺害劉虞的公孫瓚,出兵逼向幽州,對曹操的求援不管不問。

遠在南部的豫州,有一個人與曹操、袁紹一樣深受刺激,情緒起伏。

此人名為種葺, 是劉表新任命的從史。

半年前,種葺和劉艾等群臣一起, 在陳國部曲的掩護下悄悄東歸。

在抵達潁川郡的時候,正是種葺悄悄煽動其他屬臣,讓一小半俸祿千石以下的臣子隨他離開,前往荊州、益州謀求生路。

當時見到潁川郡被劫掠的破敗模樣,察覺到劉艾拉攏群臣的小心思,種葺在心中冷笑:陳國,區區一個彈丸之地,也敢挾恩圖報,讓他們這些肱骨之臣去那個遲早會覆滅的小地方?

莫說陳王只不過是一個被國相架空,有名無實的諸侯王,就算貴為天子,還不是受人脅迫,被廢的被廢,被殺的被殺,能有什麼未來?

種葺自認通透,在鄙夷陳國不自量力的同時,見楊彪等公卿要去陳國致謝,暗暗搖頭。

楊彪這些大家出身的名臣還是太端著了,過於重視名聲,不願意落下“忘恩負義”的口實。陳國不過是派部曲護送了他們一小段路,又沒有別的恩惠,更何況陳國此舉本就抱著拉攏的目的,用心不純,何必如此較真地登門拜謝呢?真的登門了,他們還走得了嗎?

在種葺看來,這些高位大臣被虛無縹緲的名聲和禮節所縛,非要去陳國的行為實在太蠢,蠢得無可救藥。他幾乎是一面遐想這些高高在上的公卿未來狼狽逃竄,四處流離的模樣,一面前往荊州,投靠了劉表。

種葺成功地成為劉表的部屬,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從史,俸祿只有百石,但荊州被群山環繞,又有兩江阻攔,不僅佔據山險,內部擁有萬里沃土,此乃“帝王之資”。

大量士人逃往荊州避難,正是因為荊州擁有獨特的地理位置,易守難攻。這是位於四戰之地,時刻處於覆滅之下的豫州所不能比的。

這一回,種葺領了劉表的任務,冒險前往陳國送信,已經做好了“群臣痛哭流涕,惶惶不安,向他哭訴朝不保夕,求他帶領他們赴荊”的準備。

可當他進入陳國境內,放眼望去,盡是整齊而富饒農田,目之所及,高大巍峨的城牆如同一隻巨獸,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自信滿滿的種葺忽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他以為會在陳國見到荒蕪頹敗的景象,見到十室九空,屍橫萬里的慘劇。可不管是城內還是城外都人煙密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閒適餮足的笑,甚至個個身高體壯,紅光滿面,穿著的衣服整潔而亮麗。

比起這些在陳國居住的庶民,他這個從荊州趕路過來,一路風塵僕僕的使者,反倒更像是遭受兵災、吃不飽飯的那個。

種葺捏著手中的路引,站在內城門口,久久不肯邁步。

不時有農夫、挑夫從他身邊路過,向他投以疑惑的注視。

一個揹著竹簍的匠人在他身邊駐足,見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從竹簍取出一個熱騰騰的燒餅,往他懷中一塞:“吃吧。”

種葺冷不防被塞了一個溫熱的東西,下意識開向對方。

“難民營在那邊,你往右拐,再走一條街就是。”

難、難民……?

種葺面色扭曲了一瞬,正要解釋,卻見匠人朝他擺了擺手,揹著竹簍離開。

他盯著匠人身上整潔清爽,半新不舊的短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因為趕路而沾上了許多塵土的衣服,嚥下瞭解釋的話。

可越是忍耐,心中的怒火便越是無法排洩。

他當即就要將手上的燒餅丟到地上。然而,剛舉起手,他就聽見一聲清晰的“咕”,從自己肚子裡傳來。

他僵著臉收回手,幾番猶豫,還是咬了咬牙,將燒餅往地上一拋。

“此人亂丟穢汙!”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當即,就有遊俠上前,抓住他的右手往後一擰。

“你這個人,德行怎麼如此敗壞,竟隨地亂丟穢汙!”

穢汙,有不潔之物,糞土之意。

種葺莫名其妙被擰,手臂巨痛,聽到這句令他摸不著頭腦的指責,怒火上湧:“大膽,我是劉荊州的門人!你敢對我動手?”

“你就算是天子門前的紅人,也不能在我陳國隨意亂丟穢汙。趕緊撿起來,罰銀半貫,此時就算揭過。”

聽到此言,種葺當即被氣笑。

他就知道,區區一個燒餅,怎麼就能算得上是“穢汙”了?敢情是訛錢來的。

“刁民!你敢如此對我,等縣吏來了,有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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