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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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已經說得群情激憤,恰在此時,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句:“他麾下士兵的命是命,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好狠毒的心,竟為了一己私慾,要將我們置於死地!”
這話一群,所有人壓抑已久的怒火都像是被瞬間點燃,熊熊而起。
病災蔓延的恐懼,身體的痛楚,逐漸虛弱帶來的畏怯——都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瘋狂上湧。
步二郎見這些人紅著眼,像是隨時會暴起殺人的模樣,隱隱察覺到事情的不妙。
彷彿有什麼人在暗處煽動人心,要將這些人變成亡命之徒。
步二郎腳底發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不回應,這些人卻不肯放過他。
“我們要去官府尋求公道,二郎,跟不跟我們一起走?”
若真是去尋求公道,這倒也罷了。可不管步二郎怎麼看,這些人都不像是去叫冤,而像是要去見血。
冷汗瞬間便爬滿了步二郎的前額,他軟軟地搭著木門,反應倒是不慢:
“各位鄰老,我今日剛好瀉了肚,這……這馬上又要繃不住了,要去如廁,幾位不如先行?”
鄰人一個個用發紅的眼神盯著他,看得步二郎又是一個腿軟。
對這推脫之語,很多人明顯不信:“真是孬種,都這個時候了,還能龜縮在家?”
步二郎冒著冷汗,垂著頭,絲毫不敢反駁。
倒是有人見他模樣不對,確實像是有幾分不適,出面打圓場:
“算了,也不差他一人。他這樣子確實不像裝的。而且步家大郎病重,只有二郎能照顧他,就讓他留在家中,若是之後還有什麼事,再讓他出力也不遲。”
眾人都覺得差一個人不會影響什麼,但此刻絕大多數人都被戾氣逼紅了眼,哪裡還能體諒其他人的難處。
“哼,外來的就是外來的,根本不會和我們一條心。要我說,盧神醫就根本不該救這些外來的庸夫……”一人忿忿不平道,儼然忘了所謂的盧神醫也是外來的遊醫,並非所謂的“自己人”。
眾人說著難聽的話,緩緩離去。
步二郎彷彿逃過一劫,趕緊關上院門,哆嗦著往屋內趕。
進了屋,他才找到了主心骨。
“阿兄——”
步騭拍了拍二郎的頭,將手中的縑帛交給他:
“這是我剛剛寫好的尺素。你且等上小半刻的時間,將此信送往諸葛子瑜那。他看到信,便會知曉我意。”
步二郎連連點頭,又在步騭的指示下飲了小半杯水,等心態平復,將縑帛仔細地收入囊中,悄悄出門。
步騭口中的諸葛子瑜,大名諸葛瑾,琅琊人士,不久前與步騭、嚴畯這兩位好友一同遊歷吳地,卻沒想到三人一齊在山陰城患上重病。
諸葛瑾的病徵比步騭、嚴畯要輕上很多,卻也疲乏不堪,如今正在家中靜養。
他們早聽過南方瘴氣的威怖,特意繞過深山,往人煙密集的地方走,可還是中了招。
前不久,步二郎在為自家兄長求藥的時候,也為諸葛瑾與嚴畯求了一份。
諸葛瑾讀過醫經,對草藥的藥性略有涉獵。他先是鄭重謝過步二郎的好意,又委婉告知這些藥的功效。
步二郎始終心存僥倖,不願盡信諸葛瑾所言。諸葛瑾也不勉強,未曾戳破步二郎的心思,笑吟吟地送他離去。
步二郎此次見了諸葛瑾,頗有些愧然,諸葛瑾卻一如既往。
當諸葛瑾看完步二郎帶來的信,他隨意的神態驟然一變,當即翻箱倒櫃,取出了一樣物什。
“你且帶著這個物件,去找孫將軍,將所見所聞如數告知。”
第76章
當步二郎帶著信物求見,劉昀與孫策正在府衙臨時佈置的病房中,聽華佗與韓醫丞商討藥劑的用量。
在前往會稽郡的中途,醫療隊已經提取了部分青蒿素。因為能提取青蒿素的草藥數量有限,對於龐大的患者數量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在經過試驗,確認青蒿素的療效後,眾人一致決定將青蒿素優先給重症病人使用。
在新的蒿草到位之前,醫療隊將同時使用其他能治療蟲病的草藥,諸如常山、厚朴,治療城內的輕症患者。
“世子先前從孤本中找到的古方'萬病紫菀丸',對蠱病頗有療效。那些自願服用的將士前幾日還臥病在床,今日便可下床走動了。觀其胸腹,脹滿之態已然緩解,可根據個人的病症,對輔藥進行適量的增減。”
對病災有了頭緒,連著幾日加班加點的眾人紛紛鬆了口氣。
眼圈青黑的醫者們剛剛舒緩了些許,就聽到步二郎傳來的訊息,當即怒火上湧。
矇昧無知的鬧事者固然令人生氣, 但更讓他們生惱的,還是那個賺黑心錢的遊醫。
“此人借災攬財,不但耽擱了患者的病情,還將城內藥鋪裡的草藥揮霍一空。若他沒有為了一己之慾,胡亂開方,那些被浪費的藥材少說也能再熬幾百劑'萬病紫菀湯' ,能多救上百人。”
相較於氣憤但能保持理智的醫者,素來直腸子的華佗早就把盧遊醫罵了百八十輪。
“這挨刀的,造孽也就罷了,竟還把那些民眾耍的團團轉,替他鳴不平——這廝到底有哪裡值得旁人替他鳴不平?還有那些民眾,怎麼就一個個被爛泥蒙了心,被賣了還替他聲張?”
“華神醫莫氣。”劉昀取過旁邊的一隻水杯,遞給華佗,示意他潤潤喉,“病急亂投醫者,自古有之。更何況,此事並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為之,在幕後煽風點火。鬧事之眾,不過是做了他人的刀槍,並不知自己受了他人利用。”
華佗重新坐了回去,抱著水杯狂飲:
“那該怎麼整?”
“幕後之人自以為隱蔽,卻不知曉——天網恢恢之下,並無絕對隱蔽之事。”劉昀取了一盒萬病紫菀丸,交給孫策,“此事便交由我來處理,諸位皆盡放寬心,專注調整方劑即可。”
醫療隊的主要成員與劉昀相處了好多年,對他的能力與性格極為放心。聽他這麼說,他們也就真的放鬆了心神,一心攻克自己熟悉的領域,不再想那些是是非非。
劉昀與孫策一同向外走。兩人對這一番變故早就有所預料,或者說——幕後之人只搞出這種小打小鬧的陣仗,反而讓他們有些意外。
當他們來到府衙的大門前,聚眾鬧事者已經將門前的街道圍得水洩不通。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從陋巷而來,少部分是附近聽到嘈嚷過來圍觀的居民,其中不乏暗中挑撥,別有用心的家賊。
會稽郡落入陳國手中數月,劉昀自然也在城中做了不少安排。如今陳國的一部分線人同樣擠在人群中,佯作激憤的民眾,實則再暗中尋找可疑的人,預備隨時掌控局面。
現在,街上吵得厲害,試圖平息眾怒的守衛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也不敢暴力壓制,只怕引起譁變。如今見主事者出門,守衛們多多少少鬆了口氣,只等劉昀和孫策二人力挽狂瀾。
孫策這幾個月本就為了會稽郡爆發的蠱脹病上火,被這亂糟糟的場面一激,當即劍眉冷豎:“醫工們在裡頭竭力救人,你們在這鬧什麼?”
話一出口,孫策就發現自己的話根本傳不出去。
此地太過吵鬧,即便他已拔高了聲音冷喝,依舊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聽到滿耳朵的亂象。
孫策的眉心狠狠地跳了跳,在長期睡眠不足的煩燥中,他第一次升起了“以殺止亂”的想法。
還不等他揪出最跳的那個人殺雞儆猴,震懾旁人,站在他身側的劉昀倏然從鞶囊中取出一柄匕首大小的棍狀物,將它對準身側的杉樹。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彷彿天崩地坼,在每一個人的耳邊炸開。
巨響蓋過了幾百人嘶吼的噪音,帶著餘震,在眾人的耳內嘶鳴。
頓時,所有鬧事者的聲音像是被沸水蒸發的冰晶,融化得乾乾淨淨,一絲不留。
眾人驚恐地瞪著只剩一個木墩的杉樹,不明白原先枝繁葉茂,需要一人合抱的大樹怎麼突然變成這個模樣。
再想到剛才那道重逾雷鳴的巨響,鬧事者們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僵硬的目光緩緩轉向最高處的劉昀。
劉昀抬起那隻形似竹節的長筒,輕輕吹去上面的灰煙。
注意到下方的視線,他稍稍彎起唇角:“吵完了?”
沒有人敢吭聲,更沒有人敢回答。
上方的青年雖是笑著,卻比旁邊滿面怒容的年輕大將更讓他們畏懼。
孫策的目光從下方驚顫的民眾身上一閃而過,落在劉昀的手上,星亮的眸中暗芒明滅。
每當他以為自己足夠清楚陳國底蘊的時候,劉楚白都會給他帶來新的“驚嚇”。
就在不久前,他成功拿下吳郡,將吳郡、會稽這兩個江東要地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也曾冒出過一些出格的想法。
——若獨立而行,與陳國相較高下,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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