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保持著一個動作的機械造物眼睛眸光閃爍片刻，很快，水紅色的眼睛亮了起來。

斐的視覺板塊剛剛恢復，眼前就出現了一張慈祥的笑臉。

帶著笑臉的人溫和地摸了摸它的腦袋，緊接著告訴它：

“你醒了？手術很成功哦。”

斐：？

第七十二章

莉莉絲這充滿慈愛的一聲， 不僅叫懵了剛剛恢復能源開機的機械怪物，還讓一旁握著骨刀嚴陣以待的艾德羅腳下趔趄。

少年首領的眼神已經不能用“不可置信”來描述了，更準確點， 應該叫“敬畏”。

這個看上去四肢柔弱的女士， 在某些方面勇勐起來連艾德羅麾下的伊如特都無法比擬。

直到現在， 艾德羅也無法理解對方是怎麼對著那樣一個恐怖的機械怪物說出了“小可憐”的形容詞的。

難道是……因為那像是孩子一樣的臉？

他瞥見了被迫按倒在地上的機械怪物，對方很有迷惑性的臉蛋上那雙水紅色的機械眼冷冷地掃了過來，頓時叫艾德羅頭皮發麻。

“……”

莉莉絲的聲音充滿了讚賞的意味：“真是個乖孩子！”

那雙棕黑色的眼睛在那流暢的機械線條上劃過， 裡面還帶著一些不明意義的亮光。

斐下意識地想要伸出自己的手臂，卻在下一秒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

機械身軀就像是失去了協調連線， 違背它的意願僵持在原地不能動彈。哪怕斐如何除錯都沒辦法對自己的身軀進行一點點簡單的動作——這聽上去糟糕透了。

“乖孩子， ”那個奇怪的女人攏了下自己耳邊落下的長髮， 神情溫柔地看著它，“我已經切斷了你的部分連線， 雖然無法在現在檢視你到底哪部分程式出了問題，但沒關係， 等到我們把你運回到安全的地方……我會對你做一個更加細緻的手術。”

斐：！

“愚蠢的人類， ”機械的聲音即便說出這句話也顯得格外平淡，只有那束水紅色的光越發地耀眼，“你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

莉莉絲眼中迸發出比機械還要亮的光，她頗為驚喜地開口：“老天！你可以自由互動？這可比市面上大多數機械要先進得多！”

斐：？

她的語氣太過誠懇，以至於機械的態度也忽然卡殼。

“好孩子，再多說兩句。”莉莉絲勸誘道，“我給你買市面上最貴的潤滑油！”

斐：……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 那張稚嫩的臉龐側到了另一邊。

莉莉絲：？

“好吧，”她嘟囔道，“還挺有個性。我喜歡。”

斐：……

機械人的背後縫隙處無端溢位了一點冰冷的潤滑油。

好奇怪的人類。

而這一次轉頭， 斐很快就發現了致使它最開始忽然斷電的原因——

一個很符合人類審美，但渾身上下氣質神秘的金髮女人。

這個罪魁禍首此刻正笑眯眯地看著它。

但除了她的外表，最吸引斐目前注意力的，還是對方腰間的那根龍眼權杖。

低調的黃金浮雕，還有那橙黃帶著黑色細紋的龍眼晶石，雖然沒有特別的標識，但斐仍然能夠確認這根低調奢華的權杖和它一樣，來自那神秘且華貴的時代。

“王……”

既然有了這個的猜測，那麼當斐再次打量那個罪魁禍首——不，這或許是一位尊貴的王族後裔——水紅色的機械眼中那淡漠的神情就消散了很多。

沒有一絲雜質的金色長髮，以及那雙漂亮的，世間少有且無人能及的澄澈金眸……

疑似王族的神秘金髮女士忽然點了下腦袋，原本架在髮間的純黑墨鏡就這樣自然地落在了她的鼻樑上，也擋住了那鎏金似的眼睛。

這讓還在仔細掃描的斐愣在了原地。

“很喜歡我的眼睛？”

先前金髮王族臉上的笑容在此刻的機械人眼中也變得格外神秘，平淡的語調現在聽上去也像是變了種意味。

而曾經做過宮廷守衛的機械人自然不會對疑似自己效忠的王族多加評判。它迅速移開了視線，如果不是因為身體出了問題，它甚至能做到更多回避。

“它的聲帶出問題了嗎？”

自從那句話結束後，艾德羅就沒有再聽到眼前的機械怪物再說第二句話。他狐疑地看著對方：“要不要繼續維修一下？”

“很明顯，我的技術沒有任何問題。”莉莉絲翻了個白眼，“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它不想理你。”

艾德羅：“……我也不需要它理我。我只是要知道菲特在哪裡？而這個機械怪物為什麼會有菲特的星端定位？”

莉莉絲“嘿”了一聲：“外行人的稱唿。我們一般把這種造物稱為神話美納斯級別一樣的存在。”

艾德羅：……

“導師。”最後還是羅莎莉聽不下去，她咳嗽了一聲，喚回了還沉浸在自己機械世界中的導師。

很快，回過神後的莉莉絲導師開口解釋：“至於你問的星端定位問題……星端的主要晶片被黏在它的接觸面板上，應該是那個什麼菲特主動做的。畢竟你看它的關節，雖然很完美，但還是沒辦法做到270度摺疊。”

她的手心放著一枚小小的半透明帶著青色的薄片。

紅點的位置與莉莉絲所處的位置重疊。

艾德羅：……

少年首領沉默地站起，隨後主動接近了讓他感到威脅的機械人。

他伸出一隻手按在了斐的肩膀齒輪上，力氣很大。

“他在哪兒？”

艾德羅問，“那個高高的，臉上還帶著點雀斑的男人在哪兒？那個在你身上放了定位的男人在哪兒？你遇見他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他死了嗎？你把他扔在了哪裡？”

每一個問題問出口時，他臉上的神情格外平靜。

“離我遠點。”

機械人冷冷地開口，看向他的眼神不善，“你身上的惡臭簡直無法掩蓋。”

艾德羅咬牙：“我說了……”

“——真是劍拔弩張的氛圍。”

金髮貴族歪著頭感嘆，“你們的聲音要是再大一點，那很快我們所處的地方就變成一個很明顯的大坑了。”

這裡是潑剌區，還是深夜的潑剌區。

艾德羅的大腦瞬間冷靜。

“這位，”在解決了略顯衝動的少年首領後，她又動作自然地望向了對方手下的機械人，“小機器人？”

斐：……

從未有人用這樣的稱唿來指代它這位宮廷隊長。

可是，金髮女人無論是神情還是語調，在斐的眼中慢慢被鍍上了一層神秘的濾鏡。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要提醒你一句。”金髮王族笑眯眯地開口，“你現在正在使用的能源，來自一位失去了孫女的老者。而我剛答應了她，去幫忙找找她出門在外的孫女。”

“而他口中的菲特，也是我這次外出要尋找的目標之一。”

純黑墨鏡微微下移，斐看見王族眯起的金眸。

金髮王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斐：……

“給我貼上定位的那個男人，已經被這裡的蟲子吞掉了。”它很快開了口，“我想救他，但他傷得太重，而那群黑色的蟲子數量很多，簡直比泥沼還要難纏。他最後只扔給了我那個奇怪的錶帶。”

艾德羅：“錶帶呢？”

“我拆了。”斐看了他一眼，平靜道，“我需要能源。至於如何貼到我的接觸板旁邊……在那個時候，我還有微型機械臂。”

莉莉絲眼神一亮：“微型機械臂！！”

“後面為了節省能源也拆了。”

莉莉絲眼神黯淡：“啊……”

“至於你問的女孩……”

斐猶豫片刻，隨後道：“就是我。”

“嗯？”

“準確來說，是我現在的這張人類的臉。”

機械人沒辦法動彈，於是只能躺在黑土地上，看著頭頂那略微模煳的彎月。

它平靜地開口，講述了一個故事。

那是在一個月前，它從垃圾堆裡面爬出來的時候，全身上下只剩一個小鐵皮球能夠操作。

斐在垃圾堆裡撿了十幾天的機械材料，才勉強把自己拼湊出一個具有四肢且能夠自由行動的形體。

可惜能源不足，它只能在晚上的時候行動——白天還得展開太陽能板充電蓄電。

十幾天後，斐在一個夜晚翻著垃圾堆時看見了躲在裡面的小女孩。

不得不說，它被嚇了一跳。

畢竟在王族掌權的時代，孩童是極其受保護的存在。

斐撿到了一個生病的幼童。

持續的低燒讓孩子清醒的時間並不長。

斐是機械人，它幾乎所有的原材料都來自這個大垃圾場，所以就感受不到潑剌區內獨特的汙染氣息——它只覺得這垃圾場有著很符合它名字的腥臭味。

在這裡撿來的小孩也同樣一身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