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的確有才華。可是這份才華並不是能被有良知的人看見的。

有不少人找她商議著做些披著冠冕堂皇的皮，實則下三濫的專案。

“只要有錢，什麼專案我都能做！”

在宣傳自己才華的時候，莉莉絲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打自己的臉。

她拒絕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漸漸地，也就沒人願意找她了。

學院的大家都說：“莉莉絲導師的確很厲害，可惜……”

可惜也很會得罪人。

沒人知道曾經請她研究的貴族們都是些什麼貨色，要做的是什麼專案。

莉莉絲沒有開口。只是稜角慢慢被磨平，變成了現在這樣圓滑的樣子。

至少圓滑不會太得罪人。她現在有學生了，不能因為自己太莽撞葬送了羅莎莉的前途。

這樣想著，她的手已經將晶片完全按了進去。

“對了，”金髮貴族在身後忽然又道，似乎完全沒察覺到莉莉絲有些低落的情緒，“我這裡還有一些需要莉莉絲幫忙研究的圖紙——”

“夠了。”

她忽然開口，第一次打斷了金髮貴族的話。

語氣和以往不同的冷硬讓一旁專心做研究的羅莎莉都抬起了頭，茫然地看了過來。

“怎麼了，莉莉絲？”

然而，金髮貴族仍然毫無所覺地開口，她的語氣也仍然柔和：“身體不舒服嗎？休息一段時間再行動也可以，不著急這一時半會兒。”

莉莉絲沉默片刻後，慢慢開口：“不。”

“先前和你商談的合作，”她艱難地道，“我想再考慮一下。”

鐘樓內安靜了下來。

很快，金髮貴族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

金髮貴族當然沒有問題。

有問題的是她而已。

莉莉絲垂下眼眸，心緒不寧。

貴族先前並不知道艾麗和伊芙的事情，甚至還接下了艾麗奶奶的委託，找到了伊芙的下落。

至於研究的樣本……既然羅莎莉答應了這項研究，那麼這一環節終究無法避免。

所以她說金髮貴族的做法……沒有問題。

只是，莉莉絲沒有辦法對此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

研究的樣本，最後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呢？

那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慄發導師握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手，她咬牙開口道：“我……”

“啊啊啊啊老大！”

混亂的鬼哭狼嚎聲從樓上傳下來，很快二樓冒出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艾德羅的手下伊如特扯著嗓子對著下面氣氛詭異的幾人尖叫：“快快快來！艾麗奶奶她吐黑色的血了啊啊啊啊！！！”

什麼！？

還未等莉莉絲消化這個訊息，眼前戴著墨鏡的金髮貴族和另一邊的艾德羅率先跑到了樓上。

莉莉絲和羅莎莉緊隨其後，在邁上最後一層臺階時兩人愕然看見了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第九十二章

潑剌區的天將將亮， 周圍的炮火聲就像是約定好了一樣慢慢停了下來，原本在鐘樓裡蜷縮避禍的潑剌區人抬起頭，像是得到了指令的機器人一樣起身走出了鐘樓外。

趁著白天多撿一些能夠換到錢的零件， 這樣才能活到明天。

除了些重傷實在沒辦法起身的人外， 樓裡幾乎沒什麼閒人了。

伊如特麻利地將躺在毯子上的魯夫拖離了黑血濺到的範圍， 這樣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就這樣蹲在傷患同伴身旁，雙眼驚恐地看著遠處靠著鋼筋不斷抽搐的老婦。

當莉莉絲站上臺階時，一雙棕黑色的眼睛越過幾人的背影， 就看見了這樣一幕。

僅僅幾個小時不見，老人滿是褶皺的皮膚上就攀上了細密如蛛網的黑色紋路， 這片紋路一直向上蔓延， 直逼艾麗灰白的眼瞳。

而她的雙手已然全黑， 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不僅漆黑無比，甚至隱約有裂開的跡象。

當她咳嗽的時候， 從口角溢位的不是鮮血，而是黏稠如石油一樣的黑泥。

“咳……咳咳……”

咳嗽聲喚回了所有人的理智， 但沒人在這時候選擇上前。

艾德羅：“是黑石症晚期。”

他乾脆利落地將系在自己脖間的棕黃色面罩戴上， 同時囑咐伊如特給重傷的魯夫遮住口鼻。

“像這種情況就已經沒幾個小時可活了，”少年首領側頭對著身旁的金髮貴族開口解釋，“一旦開始喋血，就代表她體內的臟器已經完全被汙染，咳出來的血也會變成黑石碎屑的樣子。”

黏稠的黑泥落在地面上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莉莉絲似乎看見了這攤泥血有一瞬間在蠕動。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等到完全死亡， 黑石症患者的全身會化作黑色的碎屑，被風吹散在空氣中去影響其他人。”艾德羅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卷乾淨的紗布遞給金髮貴族， “您最好現在做好防護。”

但金髮貴族沒有接過紗布。

“給莉莉絲和羅莎莉。”扔下這句話的金髮女人朝著喋血的老人走去，她的動作迅速又果決，連艾德羅都沒能反應過來。

少年首領被遮住的下半張臉情緒變化數次，最後還是沉默地將紗布交給了身後的莉莉絲。

“不畲大人！”

莉莉絲下意識地喊了她一聲。

雖說她對和金髮貴族的合作有猶豫，但莉莉絲早已從艾德羅的口中領教了“黑石”的危險。

她仍然會擔心金髮貴族的安危。

可是聽到她聲音的金髮女人沒有任何回應，當她跨過那一攤黑泥似的血後，就站在了幾乎半躺在地上的老人面前。

“……伊芙，”原本渾身正顫抖的老人睜開眼睛，露出了灰濛的眼瞳，她虛弱又溫和地開口，“是伊芙回來了嗎？”

沒有光透進的眼瞳中幾乎看不見站在自己眼前的是誰。

可艾麗模煳的腦內響起了幼童的聲音。

“奶奶！我回來了！”

是伊芙吧？

一定是伊芙。

但這幻想還沒來得及繼續下去，她就聽到了另一道略微耳熟的女聲。

“——聽得見嗎？”那道聲音說，“艾麗，我來交委託了。”

是誰？啊……是先前來幫忙，有著一頭很漂亮頭髮的年輕女孩子。

艾麗：“是你啊。”

她放鬆下來，任憑黑色的泥血從自己嘴角溢位。老人露出了一個略顯高興的笑容，她問：“你找到伊芙了嗎？我好像聽見她的聲音了。”

“她還是那麼活潑，”老人低低地咳嗽，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高興笑容，“我聽見她喊我了。”

朦朧的視野裡，艾麗察覺到那抹黑影在她面前蹲下身，很快，她被一雙手從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來。

“謝謝……謝謝你，”艾麗很高興，她靠在和地面同樣冰冷的鋼筋上，但這個動作叫她能從那種無法喘息的情況偷來一絲新鮮空氣，“好心人，謝謝你。”

“艾麗。”她仍然看不見好心人的樣子，但從傳到耳朵裡的聲音，艾麗能判斷出說這話的好心女孩臉上一定很嚴肅，“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

另一邊，莉莉絲已經不忍地別開了臉。就連羅莎莉也皺起眉，那雙紫紅色的眼瞳隱約發著水光。

“嗚……”

在即將揭開慘痛訊息時，安靜的空間忽然傳來了憋不住的哭腔。

艾德羅嘆了口氣，隨後轉身走向伊如特，果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被捂住嘴巴的漢子像是找到了依靠，原本憋在眼眶的淚水此刻不要錢一樣狂流，幾乎浸溼了首領的整隻手。

艾德羅：……

似乎是聽到了先前那奇怪的嗚咽聲，艾麗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老人平靜又虛弱地開口：“伊芙……沒有來看我嗎？”

金髮貴族伸出手，動作溫柔地將她臉頰汗溼粘上的銀髮向上梳。她捧住了艾麗漆黑的臉頰，看著那雙空洞的灰白眼眸，張開了嘴：

“……奶奶。”

伊芙的聲音在老人的前方響了起來。她睜大了眼睛，臉上因為這句話再度綻放出一抹皺巴巴的笑容。

“伊芙！”

很快，捧著她臉頰的手鬆開，而另一雙略微冰冷的手接住了艾麗垂落身側無力的手。

伊芙的聲音如同她幻聽時感受到的一樣，活潑。

就像是那個年幼但可靠的孩子真的出現在她身邊一樣。

“我在，”伊芙輕輕地說，“我在這裡，奶奶。”

艾麗露出了極為燦爛的笑容，哪怕那雙灰濛的眼睛根本看不見眼前的人，但她仍然很開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伊芙，我的孩子，奶奶終於找到你了……”

老人顫抖的手輕輕柔柔地拍在伊芙微涼的手面，然後抬起的滿是黑色青筋，像爬蟲一樣的手輕輕落在了伊芙的側臉。

一下又一下，描繪著失而復得的孩子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