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辛苦了……伊芙，”老人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也就安心了……”

她似乎真的很高興。

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後，她臉上的笑容也仍然揚起。

但在艾麗看不見的地方，莉莉絲等人目睹了真實的一切。

在金髮貴族即將開口宣告這個令人悲痛的訊息時，莉莉絲的身後傳來了細微的響聲。

下一秒，一道人形機械體就這樣越過她們，走到了金髮貴族的身後。

是斐。

它仍舊是機械體的模樣，冷色調的肢體在這片空間中顯得格外冰冷。

可是當它張開口，說出的話卻帶著暖意。

它用柔軟的童音對著艾麗說——

“奶奶。”

在那一瞬間，莉莉絲恍惚看見了那被她親手改造過的機械生命體內，有一個年幼的孩子在開口說話。

孩子說：“奶奶，我回來了。”

頭頂上從鐘樓高處鋼筋縫隙處投下來的光，四散卻還是落在了斐的身上，柔化了它的冰冷，它的鋒利。

它學著金髮貴族的樣子蹲下身，笨拙又僵硬地伸出莉莉絲為它改造的擬態人形雙手，輕柔地握住了老人的手。

不僅是莉莉絲為此感到震驚，另一邊被艾德羅老大捂住嘴的伊如特終於忍不住，大嗚特嗚起來，淚水像是關不上閘門的水龍頭嘩啦啦地順著少年首領的指縫落下。

艾德羅：……

他無可奈何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但很快也抬手，裝作不經意地擦過眼角溢位的水漬。

在和伊芙相處的短短時間裡，斐擷取到不少幼童虛弱短小的唿喚音訊，它試著拿字音組合，勉勉強強拼湊出了一段話。

“奶奶，”斐學著幼童當時的聲音，對著眼前命不久矣的老人開口，“我回來了，就在你身邊。”

艾麗：“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我一定，能找到你的，伊芙……”

老人拉著它的手反反覆復地念叨著，直到聲音越來越小。

她的表情忽然痛苦了起來，發出“呵呵”的聲音後，又開始吐出了那樣粘稠黑色泥血。

點點血色濺在了斐的擬態手指上，它垂下的水紅色機械眼裡似乎有什麼晃過。

斐慢慢抽出了一隻手，然後動作緩慢地放在了老人脆弱的脖頸處。

它虛虛地握著，再度抬起頭後，那雙水紅色的眼睛看著那雙灰濛無光的人類眼瞳。

“奶奶，”它輕聲道，“睡吧。以後，就不會再痛苦了……”

機械生命體閉上了眼睛，伸出的那隻手開始發力——

“嗯？”

充滿困惑的聲音在它身旁響起，與此同時，一股巨力也扣住斐的擬態手虎口，強行制止了它的動作。

機械人勐地睜開了眼睛，側頭看向做出這一切的人。

是金髮王族。

“你準備幹什麼？”

王族一邊說著，一邊將它的擬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甚至拉低了臉上的墨鏡，向它露出了滿是威懾的金色眼瞳。

斐：“我……”

它看了一眼因為喋血而半昏迷的老人，猶豫了一下後，斐用機械音小聲地回答：“她很痛苦，我想幫她解脫。”

斐聽到了之前艾德羅對老人狀態的判斷。

既然無藥可治，與其這樣痛苦地等死，倒不如——

金髮王族的表情似乎更加困惑了：“誰說不能治？”

“……啊？”

王族鬆開它的手，然後從虛空中一握，右手就多出了一個晶瑩透亮的試管。

莉莉絲看見那被木塞塞實的玻璃管裡裝著晃盪的暗紅色液體，是那種一看就不像是正經特效藥的顏色。

可就是這樣一種詭異的藥劑，被金髮貴族毫不猶豫地灌進了艾麗的嘴裡。

甚至有不少紅色液體從唇縫裡流下，落在了地上。

羅莎莉忽然聳了聳鼻子，皺著眉頗為困惑地嘀咕了一句：“葡萄？”

葡萄？什麼葡萄？

還沒等莉莉絲問，很快大家都嗅到了一股濃烈的酒香。

慄發導師瞪大了眼睛，驚愕地看向金髮貴族。

葡萄酒！？

給一個將死之人這樣灌葡萄酒，不畲大人你該不會是無證行醫——

“咳……咳咳？”

但沒想到，被灌下液體的老人僅僅咳嗽了兩聲，臉上的黑色紋路就肉眼可見地消減退下，露出了艾麗原有的皮膚顏色。

雖然黑褐，但並不詭異。

老人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莉莉絲甚至看見她先前灰白色的眼瞳重新變回了正常的黑褐色。

“……嗯？”老人輕哼一聲，語氣中還帶著困惑。

可莉莉絲比她更困惑！

她下意識地拉住了身旁學生的手腕，結結巴巴地張嘴：“這這這——”

奇蹟？？？

“是伽不畲大人的藥。”身後的艾德羅忽然開口，發覺莉莉絲師生看來的目光，少年首領利落地解釋道，“先前我病發的時候，也是大人拿藥救了我。只是沒想到病症到了這種程度也能用藥救回來……”

被遮住下半張臉，於是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就顯得格外靈動。艾德羅眼睛一轉，若有所思：“黑石症的特效藥……”

莉莉絲知道黑石症並不是絕症，有特效藥能夠治療。可是黑石症特效藥的市場價格她也瞭解過，貴得可怕。

而像這樣見效如此快的特效藥——

她唰地一下扭過了腦袋，速度之快讓一旁的羅莎莉都有些擔心導師的脖子。

莉莉絲怔愣地看著先前掉落幾滴紅色液體的地板。

……這得多少個零啊？

如果只是“用來研究的樣本”，金髮貴族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還是說，只是貧窮莉莉絲對貴族的財富一無所知？

沒等她多想，先前醒來的艾麗又眼睛一閉似乎是暈了過去。

莉莉絲：！？

時效這麼短嗎！？迴光返照？？

但很快金髮貴族將她安置好後，和身後的人解釋了一句：“只是醉了。”

只是醉了啊……原來真的是酒嗎！？

莉莉絲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心中對金髮貴族的印象像是轉轉機一樣不斷變化。

誰會把特效藥加在酒裡面啊——當藥酒嗎！？

“讓她再睡一會兒吧，”金髮貴族優雅地站起身，語氣平淡，“等醒來就暫時沒什麼問題了。”

說著，像是隨手解決了一件小事情的金髮貴族再次向莉莉絲的方向走來。

“我們下樓說吧，莉莉絲。”

再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金髮貴族語氣依舊，但莉莉絲卻無端生出點親近，她怔愣地看著語氣柔和的金髮貴族，一向識人無數的眼睛第一次發現自己看不清一個人。

金髮貴族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明明說著要將艾麗“用來研究的樣本”，卻用極其昂貴的特效藥救下了這樣病入膏肓的老人。

艾麗的存在很珍貴嗎？

並不。

艾德羅提到過，在潑剌區內，像艾麗這樣病入膏肓的人不少。每天都有不少潑剌區人因為飢餓、病症、戰火死亡。

只要金髮貴族足夠冷漠狠心，她甚至能夠將這群人全部抓起來專門用作研究，不用去管損耗問題，因為樣本足夠多。

那她——

“嗯？”

金髮貴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冷淡：“莉莉絲為什麼會這麼想？對我來說，人並不是廉價的資源，更不是一次性用品。”

莉莉絲眨了眨眼，茫然地抬起頭。

“您剛剛說出來了。”一旁的學生貼心地解釋了一句。

她們和艾德羅，還有後來的斐再一次站在了一樓的地面上。

因為那一句話，現在所有人都看向那位神秘的金髮女人。就連樓上正在照顧傷員的伊如特也悄咪咪地從欄杆縫隙處探出了腦袋。

現在整個鐘樓安靜得不可思議。

金髮貴族沒有摘下她的墨鏡，即便在這個陽光並不強烈的鐘樓內顯得有些奇怪。

她說：“在我看來，人是充滿潛力的生命體。有力量，有智慧，更重要的是有潛力和決心。”

“甚至‘決心’這樣珍貴的東西不管在生命的哪個階段，人類都會擁有。”

“特效藥和人類之間，不管什麼情況我都會選擇人類。”

金髮貴族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漫不經心，似乎這兩者之間的選擇對她來說根本不用猶豫。

“不管多麼昂貴的藥我都可以再造，金錢對我而言不是任何問題。但是人類……尤其是我看中的人，卻不一定能夠為我所擁有。”

她的語氣中帶著深意。

莉莉絲沒太聽懂她的深意，但這並不妨礙她理解金髮貴族的話。

這樣一來，懂得人情世故的慄發導師摩挲著嘴唇，于思考中恍然大悟。

像這種發言和行為對不上號的情況，其實只要仔細思考其中的細節，就能說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