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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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厄姆承諾,當法庭開始審判之前,她可以幫忙運走族裡的十個孩子,不管判決最後如何,至少這些孩子是絕對安全的。這是她給安沙的承諾。”
利維坦喃喃:“然後安沙答應了,於是有了那場向太陽的‘獻祭’……”
那不是殘忍的‘獻祭’,而是安沙為族人們求來的新的希望。
“你的母親並不是非得要沙安德勒的證詞,除了沙安德勒,還有其他的族群。只是因為你,她的女兒在這裡。”拉法葉說,“這是後來安沙告訴我的。那個時候的你因為安格的離開而格外仇恨她。”
利維坦:“……你想說她愛我?”
“不,我並不這麼認為。”拉法葉卻搖頭,“如果她真的愛自己的女兒,那麼從最開始就不會讓你來到這個萬劫不復的劇場。哪怕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被雷厄姆安排來到沙安德勒,成為安沙的‘女兒’。”
“但安沙覺得她是愛著你的。於是她也決定賭一把。”
拉法葉抬起頭,摘下了那頂針織帽,將它珍惜地疊在自己的大腿上。被弄亂翹起的栗色捲髮看上去亂糟糟的。
“她篩選了十個孩子,包括你在內,讓我推著你們的木箱,送進了流沙下的傳送帶。”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剩下的人,除了你,全都在等待死亡的審判。”
“幸運的是安沙賭贏了。雷厄姆在法庭上扳倒了她的父親,接手了德雷曼的一切爛攤子。”
“將你,我們,都接了出去,然後根據法庭判決,我們會以全新的姿態和身份,在星城裡安穩生活。”拉法葉喃喃道,“本該是這樣的。”
利維坦有種不太好的感覺:“本該?”
“雷厄姆背刺了她的父親,當時的德雷曼家主,也背叛了貴族們。”男人的語氣平靜,訴說著當時的情景,“你被察覺不對的雷厄姆接回了德雷曼,但我們沒有。安沙帶著我們等待著法庭的安排,但在那之前,有貴族過來和她商談、不,是威脅。”
“是現在死在這兒,”拉法葉拉長了尾音,模仿著貴族高傲的語氣,“還是置換身份,頂替那群被判的貴族身份,去服刑?”
“我們沒有選擇。安沙也沒有選擇。”
“哪怕對貴族來說,他們繳納過高額的補償金後所受到的刑法也只是做些義務的勞動,只是持續的時間長了些,那也無法容忍。”
拉法葉:“大部分人都換了身份,服刑。”
“時間短的刑期可以很快就把身份再次置換,貴族重新成為貴族,罪犯迴歸新生活新人生。”
“可服刑時間長的貴族無法忍耐自己長時間縮在地下,用一個曾經是‘罪犯’和‘罪犯後代’的身份等待。”拉法葉扯了下嘴角,那隻蜈蚣活靈活現地在他臉上晃動,“於是他們做了點意外。讓罪犯的身份死掉,換了一個新的貴族身份,而舊的貴族身份,也將其損毀,不會再讓他們的過往再沾上一點汙垢。”
“但我們就慘了。”拉法葉說,“法庭的判決只對擁有那個身份的我們起作用,可是‘我們’,已經‘死了’。”
再沒有對美好生活的期待,他們成了星城陰暗角落裡的幽靈。
“安沙聚起了‘幽靈’,打算模仿你的母親那樣向星際法庭上訴。但她忘了,你的母親是個貴族,而她不是。”
利維坦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滿了刀片一樣讓她嘶啞出聲:
“她……安沙呢?”
拉法葉沉默了許久,最後輕聲說:“她死了。得了病,我們沒有身份連外出都很困難,不管是藥品高昂的價格還是外出購買的渠道,都讓安沙沒有任何辦法……我把她葬在了離這裡不遠的地方。”
利維坦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她費力地晃了晃腦袋,強忍著眩暈:“為什麼不來找我?你知道報紙上我的新名字,你知道我就在星城,你知道我就在這附近——為什麼不去找我?”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無比尖銳,吸引了周圍很多灰城人的目光。
拉法葉:“你說我們死了。所以你看,在你眼裡,我們只能是個‘死人’。”
“利維坦,”他笑著,輕柔地對著‘妹妹’開口,“你的母親很愛你。她真的,很愛你。”
“砰”的一聲,女人勐地站起身,身後的鐵桶被她碰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對不起,安沙。
拉法葉漠然地盯著燃燒正旺的篝火,心中對‘母親’道歉。
可我無法再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你的死亡對那群貴族來說那樣渺小,對我、對其他的沙安德勒來說那樣沉重。
我必須將利維坦爭取到我們這邊,哪怕她真正的名字並不叫利維坦·沙安德勒,但她的確有資格也有能力接任你的位置——而且幸運的是,利維坦像我一樣,對你的離開感到憤怒和悲痛。
就像‘哥哥’並不叫拉法葉·沙安德勒,‘妹妹’也不叫利維坦·沙安德勒,可拉法葉和利維坦早已因為“沙安德勒”成為了無血緣的親人。
我們早已是你,安格,還有其他沙安德勒的族人。
人造的太陽虛偽,
但你卻努力帶著我們,想要見到真正的太陽。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用石頭和磚塊砌起來的篝火裡發出噼裡啪啦的炸裂聲, 利維坦回過神,恢復了冷靜。
“你想和我說什麼?”她問,“你告訴我這些, 總不可能就只是說些故事。”
拉法葉站起身, 拍了拍手裡針織帽上沾上的木碳黑灰。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利維坦, 這可不是故事。”
“安沙是因為那群貴族才死的,她的晚年本該在星城活得好好的,而不是病死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拉法葉慢吞吞地將被篝火烘烤得暖和的帽子戴上, 那雙藍綠色的眼睛望向她,“還有安格。是雷厄姆答應安沙, 承諾保護沙安德勒的那十個孩子, 可是現在呢?你知道安格去了哪兒嗎?”
利維坦沒有說話。
“安沙死了, 沙安德勒也沒剩多少人。”拉法葉說,“我們需要你, 利維坦。”
“我?我能做什麼?”利維坦諷刺地看著他,又望向周圍看過來的灰城人, “你們又能做些什麼?”
拉法葉:“沙安德勒從不畏懼死亡。”
他說:“我只是害怕我們的死亡沒有任何意義。”
見利維坦依舊沒有回應他的話, 拉法葉只好扔下了一劑勐藥:“我知道最近星海並不安穩。各個星際的法庭已經連軸轉了起來,就是為了處理那群貴族惹出來的事。”
最近?
利維坦想起來了。
在十幾天前,第八星際的某個區域裡,在法律上受到人權保護的本地獸人被大批次捕殺,甚至被偷偷捕獲販賣至其他星際,這個訊息最終被該星際的年輕將領塞拉菲娜公佈,標誌著本在隱忍防守的第八星際終於打響了反擊的第一槍。
星海各個法庭正在清算所有涉及此次案件的貴族。
而那時候的利維坦正在雷厄姆的手下整理著邀請名單, 順便劃掉不少會在這次清算中涉事的貴族。
大難臨頭各自飛,除了某些事情上,貴族們並不是團結一致, 集體對外的人。
“就算是我,也明白這類涉及貴族的事件在這個時間段被曝出去,會引起多大的公眾輿論。”拉法葉說,“就像是往一堆燒得旺盛的篝火裡再倒上一桶汽油。就算無法引爆篝火,炸開的黑灰也能永遠黏附在那群喜好‘純潔無垢’的貴族身上。”
“安沙之所以沒能成功,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她沒有任何助力,連上天都沒有站在她的旁邊。”男人走向她,站定在利維坦的面前,目光沉沉,“但現在不一樣。天時地利……只差你了。利維坦。”
“無論雷厄姆的想法如何,至少這些年你在她身旁,是最瞭解她的人。”
拉法葉的目光誠摯又純澈,他向她伸出了手,“利維坦,幫幫沙安德勒。”
……她瞭解她嗎?
利維坦怔愣地看著拉法葉,心中嘲諷。
她沒有貿然伸手應下這看上去註定會是飛蛾撲火結局的合作。利維坦側過頭看向拉法葉身後的篝火,她說:
“安沙的墓,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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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灰城’出來後,夜幕早已降臨。
從狹窄走道里鑽出來,重新回到寬敞街道上的利維坦攏了攏自己罩在頭上的兜帽。
她只覺得周身一片冰冷,唯有胸腔里正燃著一團火。
不至於讓她感到溫暖,更大程度讓她感受到的是痛苦。
這算怎麼一回事?
原來她的‘母親’真的是她的母親,原來她的母親才是那個無血緣的陌生人。‘哥哥’不是哥哥,‘妹妹’不是妹妹,她一直是遊離在沙安德勒之外,真正的外人。
原以為的兇手不再是兇手,甚至和她有著更親近的關係。
利維坦走在路燈照耀下的昏暗街道上,垂下眼眸想起拉法葉不久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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