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2頁
女人收回了目光, 攏了攏自己的領口, 然後推開了酒館的門。
從門口寒風中鑽進來的女人和酒館內的幾人對上了視線,其中一個還是她的母親,雷厄姆·德雷曼。
利維坦頓在了原地, 雖然面上不顯,但她心裡著實有些慌張。畢竟前幾秒還下定決心幫助沙安德勒, 現在沙安德勒的對立面就站在自己眼前。
“利維坦。”她聽見雷厄姆對她說話, 伸出的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向她招了招, 就像是在召喚著一隻忽然離家出走的寵物貓一樣,“怎麼不進來?”
話音落下後一秒, 利維坦才慢慢反應過來。
不要緊張。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雷厄姆沒有懷疑你。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的確沒有任何理由懷疑你——明面上, 你仍然是她最衷心最被寵愛的“女兒”。
“利維坦·德雷曼, ”雷厄姆側頭對著金髮女人笑著說,言語中帶著點點不易察覺的驕傲,“我的女兒,我生命的延續。”
看到金髮女人臉上淡淡的微笑後,她又轉過頭看向朝這邊走來的利維坦。
“怎麼想到出去走走了?”她問。
利維坦低聲道:“去看了眼,確定下現場。”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但雷厄姆臉上的表情有些變化。
“都說了不用太關注, ”德雷曼家主的聲音冷下來,卻又帶上點屬於長輩的勸誡,“你是我的女兒, 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更重要的事?是什麼?去設計這群大腹便便的貴族,掌控成為其階級的頂端嗎?
哪怕在她身邊待了十年,利維坦仍舊理解不了雷厄姆。她只覺得眼前的霧越來越濃。
但她沒說,也不能說。
利維坦應道:“是。”
助手到了酒館,那接下來就是再一次為新到場的客人們說明這次“投資”的事項了。
她推著小推車走到了白板前,看著雷厄姆再一次頭戴感應器展示,但這一次,那位金髮牛仔打扮的女人沒有再參與。
利維坦站在原地遙遙地看向吧檯。
頭上的頂光落下,撒在女人漂亮的金色微卷長髮上,哪怕是見過不少貌美貴族的利維坦也不得不承認,在這個酒館裡,金髮牛仔美得突出。
倒不僅僅是對外貌的稱讚,更重要的是那一身氣質。
牛仔將頭頂的牛仔帽摘下放在手邊,坐在高腳凳上的她右腿微曲踩在腳撐上,另一隻腿鬆鬆垮垮的擺放著——這坐姿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優雅矜持的貴族。
但卻意外得讓人看著舒適。
或許是她嘴角揚起的淺淡微笑?又或是她那雙透亮的金色眼瞳?
她看上去更像是個應該出現在幾個世紀前老電影裡的牛仔演員,瀟灑直率,帶著讓久困囚籠裡的人羨慕的自由氣息。
利維坦出神地看著遠處的人,目光並不聚焦在實處,隨著思維越發飄散。
她忽然間明白了一件事:
雷厄姆從未在任何人面前直接點明過她的身份,周圍的人也都是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她用著這個“心照不宣的身份”一直做著雷厄姆交代的事情直到現在。
但今天,在這個酒館,雷厄姆第一次對著一個人說明了利維坦的身份。
——那是我的女兒。
——那是我生命的延續。
這讓她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個不明身份的金髮牛仔,或許在她母親雷厄姆·德雷曼的心中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
那這又是否意味著,當著這個“重要的人”的面,利維坦問雷厄姆的問題,將會更貼近真實?
……她有了個極其冒險,但又刺激的想法。
**
這次的展示裡,沒有伽不畲的參與。
雷厄姆摘下感應器,活動了下有些痠軟的脖子,下一秒就把目光投到了吧檯。
在那兒,金髮女人正和換上酒保服的利維坦聊得正歡,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被放大。
也是,要是利維坦想要接近誰,總會在最短時間裡得到目標任務的信任。這也是這些年來雷厄姆培養的成果。
這是她的女兒。
德雷曼家主冷硬的心有了片刻的柔軟。
她整理了下身上的著裝,緊接著走向吧檯,正巧聽見兩人聊天的片段內容。
“……所以,你曾經是那個經典劇目的演員?”
雷厄姆腳步一頓。
她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但是遲了,她的靠近已經引起了兩個人的注意。
利維坦:“母親。”
這是她第一次在公眾前叫雷厄姆“母親”,往常不論是她還是利維坦都默契地沒有提及過這個名字。
畢竟利維坦的來歷,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雖然德雷曼家主並不覺得女兒的來歷和過往會對這段關係產生什麼影響,但她也知道利維坦的心裡始終對此介懷。
她默許了這個稱唿在相處中被埋葬。
直到今天,被第一次啟用。
雷厄姆走到金髮女人左側的高腳椅邊,優雅坐下後問:“在聊些什麼?”
靠近吧檯中心的另一邊,坐在那兒的醉鬼還癱著沒有醒……真是晦氣。
“我在問德雷曼劇場曾經的經典劇目,”金髮女人略顯歡快地開口,“追太陽的沙安德勒。你知道嗎?”
她說:“利維坦也曾經是這個劇目的演員之一。”
怎麼會不知道?
那是她特意放進去的演員。
“利維坦?”雷厄姆看向她,語氣不明,“沒想到你會想起那麼遠的事情。快十年了吧?”
原本擦拭酒杯的酒保放下手中的器皿,她抬起頭,目光平靜。
“因為我有一件事,一直都沒有想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再想。”雷厄姆不耐道,“總歸是些不重要的雜事。”
利維坦卻反問:“難道親人的離開也能被稱為雜事嗎?”
那句話一出,雷厄姆就明白了。
她的女兒見到了那群躲在這座城市裡的陰溝老鼠。
德雷曼家主神情不變:“什麼親人?利維坦,你只有一個親人,那就是我。明白嗎?”
“不,我有親人。她叫安格,安格·沙安德勒,我的妹妹安格。”
利維坦雙手撐在臺子後,手裡有了觸感會讓她更加安心些。
“有人告訴我,十年前的那場獻祭她沒死。”她說,“母親,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酒館的吧檯區域一片安靜。先前的新酒保在利維坦來後就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
現在這片不大不小的區域裡只剩下她們三個……還有一個醉到不省人事的醉鬼。
現場的氛圍有點詭異的安靜。
有什麼事超出了雷厄姆的預料——或許是從伽不畲的出現開始。她始終沒想明白為什麼一個消失了十多年的人,在這樣關鍵的時候再一次出現。
連帶著利維坦都變得不太正常。
雷厄姆在心裡嘆了口氣。她不想和利維坦爭吵,那樣沒有任何意義——一個人和鏡子裡的人吵架,在旁人看來只會是場滑稽的戲劇。
“那是演戲。”她溫和地開口,“利維坦,那只是一場劇目。現在演出結束了,不要告訴我你還沉浸在那場戲劇中。這兒沒有你要的觀眾。”
怎麼沒有?
你、我,還有你明顯在意的一個陌生女人。
利維坦心道。
她第一次抓住了雷厄姆,這個看上去神秘又令人恐懼的女人的弱點。
“回答我。”她說。
“利維坦……”
“回答我!”
突如其來的大聲是兩人都始料不及的。
雷厄姆沉下了臉,但很快又恢復冷靜。
雷厄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讓她在那個時候活了下來。”她難得誠懇,“至於之後的事情,我不知道。或許她已經在哪個地方安家,好好生活了呢。”
是嗎?
利維坦嗓子眼裡被這句反問堵住,但最後還是安靜著沒有開口說話。
她知道,安格大機率……死了。
沒有人能在那樣的情況下活下來。
安沙以為至少雷厄姆·德雷曼會救下她的女兒,因為她承諾過——可是她忘了,眼前的女人是個貴族。
一個來自殘忍、冷酷,手段血腥的德雷曼家族的女人。
她問出了自己想要被回答的問題,答案也在她的預料之中,胸中的火焰勐烈燃燒,灼傷了利維坦冰冷外殼下麻木的內裡。
“——安格?”
坐在旁邊聽了許久的金髮女人意味不明地重複了這個名字。
她說:“經典劇目裡似乎沒有和她相關的戲份。”
雷厄姆回過神,笑道:“那只是個小角色。而且德雷曼劇場停業後,大部分劇場演員們都各奔東西,忙著自己的人生。利維坦她……”
她看了一眼眼瞳渙散的女兒。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